毕生求索，安放于万顷稻浪——袁隆平的江河之性与长江之格

　　周桦

　　“Ｍｏｒｅ　ｔｈａｎ　ｅｘｃｉｔｅｄ！”（何止是　兴奋！）２０２１年，第三代杂交水稻双季稻亩产突破１５００公斤。有媒体记者在长沙市的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陪同袁隆平看了测产的电视直播。当结果出来，他转头问袁隆平的心情，袁隆平响亮地鼓了鼓掌，说出了这句回答。

　　知识、汗水、灵感、机遇

　　亩产１５００公斤这个数字的确让人兴奋激动，如果时光倒流５０年，２０世纪７０年代，水稻的亩产仅仅是３００公斤左右。半个世纪，产量跃升至原来的５倍，与此相对应的历史痕迹是：在中国，出生于２０世纪６０年代以前的人，普遍有饥饿的记忆，而“７０后”及之后的几个世代，“吃饱饭”这件事则显得稀松平常、理所应当。

　　袁隆平和他带领的一大批农业科研人员开启了中国杂交水稻的研究并且获得成功，进而又将科研成果成功用于实际种植并大面积推广，解决了国计民生问题。如同信息革命里互联网的产生让世界信息之路迅速畅通起来一样，杂交水稻的成功，使那扇隔绝了人类迈向饱足的密码门被开启。

　　而袁隆平，正是那位参透了密码的人。我们习惯于把“天才”二字与杰出科学家画上等号。

　　有人说，袁隆平是一个命逢机遇、得益于“偶然”的人。杂交水稻如此具有历史意义，普通人很难将这样大的历史节点与身边人联系在一起，所以有不少声音认为袁隆平有偶然的幸运。倘若不是他的学生李必湖和海南的同行冯克珊在海南三亚的南红农场里共同发现那株“野败”，杂交水稻的研究不可能获得突破性进展。后面的杂交水稻研究过程中，两系杂交稻及超级杂交稻的成功，也都有同行、学生的发现和研究成果作为助力。实际上袁隆平从未避讳谈这一点，他曾在晚年总结自己的成功，归结为八个字：知识、汗水、灵感、机遇。如果把“灵感”与“机遇”视为人力可遇而不可求的命运赏赐，那么“知识”和“汗水”则是个人的自我选择和坚守。袁隆平正是因为在“知识”和“汗水”上做得足够充分，才有底气正视和接受“灵感”和“机遇”。在一个对自己的“知识”和“汗水”有足够自信的人面前，“机遇”和“灵感”是顺带而来，也必然会出现。

　　不受桎梏的创新自觉

　　在知识、汗水、灵感、机遇之上，袁隆平有一点大概自己都未曾觉知，那就是他的独立思考能力及创新意识。

　　袁隆平的创新意识和创造力表现得格外突出。在他之前，“水稻自花授粉，杂交无优势”几乎是一个不可挑战的科学定论。作为一名中等专业学校的老师，循规蹈矩是一种必备的美德，袁隆平本分之内要做的，无非就是在尊重定论的前提下做力所能及的研究，也许是常规水稻的产量提高，也许是水稻口感的改良。他的父母都是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他们不会对小孩有传统的禁锢教育，这让袁隆平不自觉形成了善于独立思考的性格和无拘无束的思想。性格即人生，袁隆平在思考上的不设限和自由洒脱的性格让他在水稻研究上独辟蹊径，走出水稻杂种优势利用的研究道路，并且在这条道路上不断刷新自己的思考和研究，呈现出一个科学家的大胆和创新。

　　在袁隆平身上，我们总是能读出理性和感性的圆满结合。袁隆平最终寻找到一株花粉败育的天然雄性不育株，是在稻田里躬身了足足１４天，查看了１４万余株稻穗之后。而在这样高难度的田野工作之余，袁隆平的时间是用小提琴、游泳这样充满激情的事情来填满的。他酷爱音乐，第一个月工资几乎全用来买小提琴，年老之时也能把自己钟爱的歌曲全部唱下来，歌词一字不落。

　　袁隆平的内心专一、纯粹，因而获得安静，这是一个科学家的自觉和天然。自从开始从事杂交水稻的研究，袁隆平的时间就只剩下了“杂交水稻”这四个字，俗世里的一些快乐和幸福对他而言轻如羽毛，不足萦怀。

　　奔流不息的生命张力

　　由袁隆平，我经常会想到一千年前的苏东坡，那个同样才情纵横、活得通透舒展的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内心宽广、舒展，因而信念笃定、全无旁骛。我想，读懂袁隆平内心的自由和纯粹，便能明白他何以在平凡中铸就卓越。

　　深度解读袁隆平的一生后，我愿意把袁隆平的性格与精神称为“江河之性，长江之格”。袁隆平人生的大部分时光，都有大江大河作伴。从７岁到２４岁，一个人的性格、思想形成时期，袁隆平都生活在江河之畔，嘉陵江、长江是他生活的主要背景，江河滔滔之声是他人生最强劲的伴奏。所谓江河之性，正在于奔腾不息、勇往直前。他长久生活过的地方，都属于长江水系：江西德安、重庆、汉口，还有安江与长沙。长江之格，充满了浪漫的气质与生命的张力。袁隆平的人生，就是如此。

　　站在那些灿烂高昂的故事面前，我更想告诉读者，袁隆平成功之下的人格力量，他的内心世界，他的思考，他看似一路凯歌的岁月里的无奈，以及，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因为袁隆平而发生的很多不凡事、出现的很多不凡人。我相信这些是在杂交水稻的繁盛景象下，袁隆平人生中更有价值之处。（作者为传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