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馍事”

　　▌孙海潮

　　故乡韩城，关中要冲，魂牵梦萦之所。秦腔名剧《三滴血》中有名段“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脍炙人口，秦腔爱好者必学必唱。回想少小时的食物，涌上心头的唯有一个“馍”字。我们这代饿大的人，能有一口馍吃，便是心满意足的大享受。馍只是人们的日常吃食，绝非美味，却是关中饮食之本。民以食为天，食以馍为大。千般美食唯馍销魂，养育出精壮豪放的关中汉子。

　　一场关中婚礼，新郎接亲前的祭祖仪式，案上摆着各式花馍。

　　食以馍为大

　　关中宝地，沃野千里，天府故郡。帝王龙兴地，富庶米粮川。小麦因土地适宜广为种植，取代粟（小米）、糗（炒熟的谷物）成为主粮，具体表现形式就是面和馍。吃饭就是吃面，吃面、吃凉皮、吃饸饹（héle，以荞麦面或小麦面为材料，用饸饹床子直接把面团压成细条入锅），往往还要就馍，若就芝麻烧馍，则更高一层。

　　除馒头叫蒸馍外，烧饼叫烧馍、烙饼叫烙馍或煿（bó）馍、烤饼叫炣（kě）馍、发面饼叫浆面馍、葱油饼叫油层馍、硬面烤饼叫锅盔馍、煮炒饼叫胡饽（糊煿）馍。闻名全国的肉夹馍，实为烧饼夹肉。人们津津乐道的羊肉泡馍，乃是羊肉煮饼，客官奔的就是那满满一老碗实惠又耐饥的煮馍。本是下苦人的饭食，在盛世变为名吃。声名远播的葫芦头泡馍其实也是泡饼。百样做法不变其宗，统称为馍。

　　“一碟辣椒一块馍，一碗煎水能过活”，普通人家若能一天一餐面，便胜似活神仙。孩子哭闹，往嘴里塞块馍当即化啼为喜。出门时，母亲最疼人的话是“把馍扞（拿）上”。说人饭桶就叫“咥（dié）馍虎”，叫人滚远些便是“咥馍去！”刚出笼的酵面蒸馍香满口，一年的干馍仍脆甜，干馍既轻且便，随时随地皆能入口，不妨劳作，不碍行程，有水相伴便是泡馍。“馍布袋”自然是离家者的必备物，外出时间短可拿软馍，时间较长就带干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期间，我修水库时到深山伐木，清早出发背上用一斤干面粉蒸成的“枕头馍”，日落回宿地，再吃同样一条馍。

关中婚礼上的花馍，寓意新人百年好合。

　　礼馍有讲究

　　当年，馍既是生活中须臾不能离开的主食，也是祭祀和亲朋交往的唯一物件。年节走亲访友就是相互送馍。民俗把诸位神灵通称为“爷”，向太阳爷、财神爷、土地爷、灶王爷、阎王爷等天地诸神和先人供奉，统称为“献爷”，所献之物就是馍，统称“献爷馍”。清明上坟，父亲带我在祖墓上插柳枝，烧纸后把用于祝寿的“盘子馍”置于坟头滚落。何意？大人不说，小孩不问，或许大人也不知晓是何年传留的礼行。

　　幼年时遵从奶奶叮嘱“献爷”的情景仍在眼前。那段岁月里，每逢年节，在不知传了几辈人的木盘里，奶奶放置上底座如麦积、上盖面花、顶端饰大枣的“枣马虎”（韩城一带的传统花馍）。我恭恭敬敬地接过，按嘱咐先向大门洞里的土地爷和灶王爷两个神龛敬献，再到水井边的龙王神龛，再到打麦场的“碾子”（碌碡）前，极恭敬虔诚地下跪叩头。一个馍敬遍神灵，再把沾了诸神仙气的“献爷馍”交还奶奶，切成小块让全家共享。

　　大年三十夜，院子中央小桌上的大木盘里，三五个“枣马虎”堆成塔形，香炉里的五炷焚香烟雾缥缈。我跪在小桌前行“接爷”之礼，接完天上的“爷”，再到祖先牌位前跪接诸祖辈。正月初五“送爷”，再做一遍。父亲不屑于此类事务，都是我这个长孙在少不更事的懵懂状态下进行的，心中极感愉悦，只觉好玩。大年三十夜和正月初一早，还要带领弟弟们向祖先牌位和长辈跪拜。年货以蒸馍为要，既为走亲探友必需，也是食物必备，要装满两个高五尺、宽五尺的大缸。

　　亲朋间有红白喜事叫做“过事”，亲戚前往“行事”，统称“门户”。收过人家的“门户”，就须“还门户”，礼都是用馍，收了人家的馍，就须“还馍”，把自家的花馍塞回去几个。男女订婚，女方带来的是老虎馍，男方回赠鲤鱼莲花馍。女儿出嫁时娘家送陪嫁糕子，莲花底座上饰莲蓬、花蕾、水草、游鱼、飞鸟。儿女婚前两亲家要“换馍”，女儿出嫁后，娘家要“送馍”。新媳妇婚后回门，肘弯便挎上“馍笼”了。孩子满月，亲朋都送面圈，讲究者配以花草图案，以保孩子平安。元宵节送五畜、五果造型的“看灯馍”，二月二送蛇、蝎、蜈蚣、蜘蛛、蛤蟆造型的“咬虫馍”。给老人祝寿，送寓意“五福崇寿”的五只蝙蝠馍；老人去世的丧礼，则需直径盈尺的盘子馍。年节走亲串友，给老人送寿桃馍，给平辈或晚辈送馄饨馍（一种带馅的礼馍）。极具地域特色的各样花馍，作为艺术作品参与民俗面花赛事，屡屡获奖。

　　至于数量，近亲送礼有三百馍、二百馍、一百馍之别。女儿、孙女、儿媳娘家三百馍，侄（女）、外甥（女）二百馍，叔伯侄（女）、外甥（女）一百馍。老辈人讲还有五百馍一说。由于数量颇巨，故有食摞、担盒等器具。三百馍抬食摞，二百馍装担盒，一百馍提竹笼。三层黑漆金花的食摞箱，一层能装一百馍。担盒是用扁担挑着两个小箱子，一头一百馍。

　　“礼行”之多，负担之重，年景不好时便令人作难。往昔“瞎年景”为多，不能如数行礼，亲戚多有因此反目者。明崇祯六年韩城饥荒，知县左懋第判决一起舅甥“门户”案，令其删繁就简：六十个花卷馍算一百，三十个馄饨馍算一百，六个盘子馍算一百。现在虽多代之以钱钞，但历史沿革仍在，至亲之间除送钱外，仍要送馍。

　　背馍成追忆

　　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求学史，便是一部“背馍”史。六岁上初小，书包或衣兜里装一块馍就是早点。十岁至离家三里地的县城小学上高小，冬天一早背两个玉米面馍和两个熟红薯上学，冻馍硬邦邦难以下咽，饿时勉强啃几口，挨到放学回家吃饭。初中和高中阶段住校，周日傍晚背一包馍到校，周三下午再回家取馍，顺便吃一顿饭。集体宿舍的大通铺墙上，挂着一排馍袋子，便是同学们的口粮。佐餐无他，一勺盐，几口炒或腌的辣椒。高中时可以上灶，但不少人向学校交不起粮票和钱，仍是上一段灶，背一段馍。同学们在开水灶前恣情玩闹，盐煎水泡馍就辣椒，随地趷蹴（方言，意为蹲着），欢声笑语的情景，令人无限感念。毕竟当年能上高中的只是少部分人，能“背馍”者已足够让人羡慕了。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黄河一出龙门（禹门），顿时挣脱晋陕大峡谷的束缚，一泻汪洋，天量泥沙沉淀成数十万亩滩地。河床随泥沙沉积，厚度变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俗语由此而来。河水东移后，万亩滩地即成平畴沃野，无需深耕，无需施肥，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付出劳力成本即能获得好收成。大集体年代，沿黄各村队按照远近和人口多寡划分滩地，肩扛农具和馍袋的人们，成群结队迎着初升的太阳前往劳作，又背负暮色，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家。看管瓜菜者搭窝棚暂居，就地挖土灶烧水炒菜，主食仍是馍。

　　离家居京五十余年，对馍的依赖日淡却感受愈深，西装在身馍在心。今馍早非昔馍，名类繁多的“精馍”遍地开花，“烂馍”已无踪影，荒年间充饥的“菜馍”入席竟遭争抢。乡间吃席场面，侍者高举盛馍的大盘子穿梭在八仙桌间，分馍和抢馍相映成趣。关中食物，馍仍为王，无可替代。

　　感谢本版图片提供者 王羽枫 邓梓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