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物中的柿文化

　　周小丽

　　陆游《秋思》有言：“园林夕照明丹柿，篱落初寒蔓碧花。”霜降是秋收的终点，也是寒冬的序曲。随着霜风渐起、木叶转丹，一串串火红的柿子，满溢着丰收的喜气，治愈了秋天的萧瑟之感。

　　我国柿树种植历史久远，《礼记》已将柿子列入果品，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曾记载“枇杷橪柿”；南北朝时，柿子开始由庭园栽培发展为大面积种植；及至唐代，“教民种柿”蔚然成风；相传朱元璋落魄之时得红柿果腹，封柿树为“凌霜侯”，更为柿子增添一层传奇色彩。俗谓柿树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可以临书。柿果形态丰厚圆硕，“柿”又与“事”“世”谐音，故有“事事如意”“万世顺心”之寓意。历代文人吟咏柿子，画家绘制柿图，医者配制柿药，匠人则撷取柿之圆融清意，将柿蒂纹样、柿果形态熔铸雕琢于器物之上，共同构成丰富多彩的柿文化。

　　战国错金银铜鼎

　　《酉阳杂俎》记载：“木中根固，柿为最，俗谓之柿盘。”柿蒂纹通常呈现出对称的四瓣，每瓣朝向不同方向，象征着四方的和谐与稳定，是传统文化中重要的纹样之一。洛阳博物馆珍藏的战国错金银铜鼎，是1979年出土于洛阳小屯窖藏的一件王室重器。其重1205克，成人手掌大小，器盖与器身扣合严密，整体呈扁圆球形，像一枚精致的微缩青铜星球。鼎盖向上拱起，盖心铸铺首衔环纽，纽的两侧，一对鎏金蟾蜍两两相对，神态鲜活。鼎身鼓腹饱满，下方承托三枚兽蹄形足；口沿两侧立方形附耳，两耳之间伸出一根中空上翘的短管，也就是这件鼎独有的“流”。鼎在商周是象征王权社稷的核心礼器，春秋战国时期，青铜鼎的功用逐渐分化，贵族宴会直接用鼎品食羹汤，这根短流正是实用化的直接体现。铜鼎造型精巧、装饰华丽，周身遍布错金银纹饰：盖沿、鼎身装饰三角云纹带，盖面与腹部绽放错金银四瓣团花，即柿蒂纹形态，蹄足缠绕灵动云纹。沉郁古雅的青铜底色，更衬得金银纹样光彩熠熠。

　　唐代诗人白居易《杭州春望》中的“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写出了唐人偏爱柿蒂纹样织锦的风尚。收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唐三彩梳妆女坐俑，正是这份纹样之美的记录与体现。仕女梳着单刀半翻髻，面部圆润，红唇粉面，眉如柳叶，神态楚楚动人；身穿袒胸褐色窄袖衫，外套黄白地绿色花纹短襦，下着嫩绿色百褶长裙，裙子上绣着唐代流行的橙黄柿蒂纹。长裙高束至胸前，长长的褐色裙带在胸前扎一花结，裙带结自然下垂，裙裾宽舒，长垂曳地。这样齐备的衣着，显然已是外出梳妆打扮的最后一步了，古代女性的爱美之心也由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唐三彩梳妆女坐俑

　　宋人追求清雅，偏爱小巧仿生用具，柿子造型的文房成为案头宠儿。南宋龙泉窑粉青釉柿形水注现藏于杭州博物馆。这件瓷水注中空，扁圆，圆鼓腹，小巧别致，展现出文人精致清雅的审美趣味。水注顶部中心位置微微下凹，围绕中心的五片柿叶花纹若隐若现，不同于传统“一尖两弯”的柿蒂纹。其中一个叶片间隙贴上S形细泥条，形成半圆形困藤钮。肩部一侧有一出水短流，另一侧有一圆形注水小孔。使用时，先在器体内贮水，移至砚台倒水时，可先用手指堵住注水孔，利用负压吸住器内之水，然后慢慢移开手指，根据墨汁的浓淡需求注入不同水量进行研墨。水注通体施青釉，釉面光润细腻，足底支烧处呈现火石红特征，不仅是南宋文房精品，更见证了龙泉窑在青瓷史上的美学高峰。南京博物院收藏的元代柿形银水盂，也是一件文房雅器。其银质器身饱满圆实，器盖塑成卷曲柿蒂，不事繁饰，简约凝练。可见，元代文人依旧延续宋韵，将秋柿之形藏于书斋，寄愿诸事圆满。

　　南宋龙泉窑粉青釉柿形水注

　　元代柿形银水盂

　　在追求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明清，柿形器物愈发繁盛。北京市海淀博物馆收藏的清代青玉雕柿柿如意摆件，为乾隆时期佳作。青玉圆雕并蒂双柿，柿叶舒展，枝蔓下连一柄灵芝如意，寓意“事事如意”。玉匠巧用玉料天然色泽，以深浅层次衬出柿果饱满肌理，静置于案，秋意与吉庆并存。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清代中期柿形文竹金漆盒，则是竹雕工艺的巧思之作。整器雕刻成柿子形状，通体镶嵌竹黄，表面刻有精细的锦纹装饰。柿盒可从中部一分为二，盖子和盒身通过子母口扣合，内壁涂有金漆。盖钮部分雕刻成柿蒂状，色泽和质地与竹黄相得益彰。清朝中期，宫廷内流行文竹仿生器具，这些器具虽然保留了实用性，但更多时候被用作陈设装饰。

　　清代紫砂名家陈鸣远更将柿器的仿生艺术推向高峰，亮相于2019年西泠印社十五周年秋拍的紫泥松鼠柿子壶，就是他的作品。扁圆壶身压出四条对称凹线，塑成四瓣柿果形状，线条圆润柔和。壶嘴卷成柿叶状，壶盖翻卷柿蒂，蒂上伏一只灵动松鼠，取“好柿发生、硕果丰收”之意。壶流下侧刻“子式先生，鸣远”，下钤“陈鸣远”篆字阳文方印。铭文据考为与陈鸣远合作密切的曹廉让青年时期手笔。“子式先生”即卓子式，塘栖人，号东园主人，此壶是陈鸣远为其专门制作。紫泥朴质温润，刻款雅致，一壶在手，兼具茶用与赏玩之趣。

　　（图片由作者提供）

　　清代青玉雕柿柿如意摆件

　　清代中期柿形文竹金漆盒

　　清代紫泥松鼠柿子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