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好的艺术生态，需要爱挑刺的观众

　　黄一迁

　　前不久，山东美术馆某个展览上，有一幅画作上的人有六根手指，被观众质疑是AI创作；浙江省博物馆某主题版画展上，观众揪出好几处文字错误；不少观众质疑近期部分艺术展览的复制作品过于粗糙，与票价不匹配；对城市公共空间的招贴设计，人们也颇有微词，吐槽一些文化艺术相关的展会在视觉设计上审美欠缺……“刺儿头”观众越来越多，越来越挑剔，是不是太难伺候了？

　　如果我们抱着这样的态度看待这些问题，必定难以建立起良好的艺术生态。艺术接受是艺术传播中非常重要的一环。观众对展览或艺术的反馈，是促进艺术前进的良药。良药苦口，或许难以下咽，但它却是艺术生态得以有序发展的养分。

　　观众指出的问题有的涉及底线要求。譬如画中出现六根手指的人，或是展览文字中的低级错误。对于艺术家、展览而言，这应该是绝不允许出现的。往轻了说，是艺术工作者工作不严谨，态度不认真；往重了说，就是对艺术的亵渎、对观众的不尊重。还有一些作品，在严肃主题的视觉呈现上无视人们的民族感情，丑化、异化英雄或普通劳动人民的形象，消解红色历史的厚重感，刺痛大众的神经。对此，观众零容忍，可以说这刺儿挑得无可厚非。艺术作品一旦经由展览、媒介传播等渠道进入公共场域，面向社会大众呈现，其属性便发生本质转变：作品跳出了创作者私人精神产物的范畴，转而成为参与公共文化叙事、影响大众价值认知的公共文化载体。它被观看、被讨论、被不同经验的人以各自的方式解读，事实上参与社会话语的塑造。在此前提下，创作者与作品均需要承担相应的公共责任，涵盖社会道义、人文伦理等多重维度。

　　受众具有差异化的成长背景、价值观念与认知水平，同一艺术文本会衍生出多元解读。作品传递的审美倾向、价值立场、叙事导向，都会潜移默化地作用于公众的认知体系。它可能抚慰人心，也可能加深偏见；可能启迪思考，也可能造成误导。在信息传播极度迅速且广泛的当下，作品或许会对社会公共舆论、大众道德共识产生不可预见的影响。艺术可以自由，但创作者在完成“自我表达”的同时，也须对作品可能产生的社会影响保有清醒的自觉。展览也是如此，它提供的是公共文化服务，从某种程度上说比单幅艺术作品更需要有服务意识。站在正确的立场，杜绝愚蠢的错误，这是底线，必须十二万分地重视。

　　有的问题则上升到另一个维度，即质量要求。质量要求有的体现在展品上，比如为观众普及西方艺术史的展览，很有意义，但其中的复制作品却不尽如人意。在一些展览中，有观众直指展品为普通打印，质感廉价，略显潦草。并非复制技术水平难以企及，而是主办者对展览的自我要求不达标。事实上，即便是最难复制的油画，其复制技术也早已非常成熟，能保留笔触、颜料质感，达到一比一复制的程度。笔者有理由相信，观众在知道展品并非原作的情况下，也会愿意多花些钱，看更接近原作的复制品，而不是缺乏诚意的普通打印。否则在信息如此发达的当下，观众直接花钱从网上下载这类作品的高清图片，岂不是更好、更快、更方便？

　　质量要求会体现在展览票价和内容的性价比上。还有的展览仅以某件展品为噱头，搭配大量观看意义不大的仿品、仅有说明性和解读性的当代工艺品来“填充”展览体量，以此抬高票价。笔者对于值得一睹真容的引流展品，购票观看的意愿很强烈，但高票价包含的“套餐”里又有那么多食之无味的东西，不免感到是对观众体力和财力的浪费。如果展览能做得小而精，围绕值得一观的展品发散出去，对其做出全面、细致而深入的解读，并给观众一个合理的定价，笔者愿意为此花费更多时间和金钱二刷，甚至三刷。当然，要能深入浅出地将展览支撑起来，而不是简单的“拿来主义”，需要策展方对展出作品有所研究，在学术上达到一定高度、深度和广度。

　　质量要求也体现在审美意识的提升上。针对一些公共领域的艺术呈现方式或工商业美术，例如招贴、广告等，人们也对美提出了更高的诉求。比如前些年曾红极一时的位于愚园路某画廊充满艺术感的店招设计，赢得大量好评，吸引众多观众前来，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排起长队，只为参观该画廊。也有展会期间展示在建筑外立面的招贴，以及某些赛事活动在大街小巷的宣传物料，被“好事者”吐槽，经自媒体传播后，引发观众共鸣，甚至连续几年对某展事活动“挑刺儿”。观众对公共艺术、工商业美术给予更多关注和提出更高审美要求，这不仅仅是审美的觉醒，更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主人翁意识的体现。因为它们除了代表个体对美好生活的渴求，也是城市形象的外化表现。

　　面对爱挑刺的观众，我们如何应对？对于合情合理的要求，不予回应，装聋作哑，肯定是下下策。对于触及观众底线的问题，相关机构和工作者必须第一时间补救、整改，甚至撤下相关作品，诚恳地向公众道歉，并检讨、追责；在后续工作中，有必要严肃对待，认真审核，加强监督。对于质量和审美的“挑刺儿”，也不能视而不见，否则伤及的不仅是展览方的公信力，更是整个艺术生态。前文提及的一些曾被吐槽的展会，主办方第二年举办时改进了招贴、广告。虽然效果暂未让观众满意，但这种积极的态度得到广泛认可，主办方也收到网友大量设计修改意见，其中不乏高人妙招，相信主办方后续会加以参考运用。

　　良好的艺术生态，需要爱挑刺的观众。当然，诸如上海博物馆花瓶冰箱贴、鲁迅吸烟墙画被投诉这类无理取闹的“挑刺儿”，我们也要学会甄别，以免浪费公共资源。

　　（作者为上海大学影视美术系副系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