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篱秋菊，尽诉放翁平生

　　▌刘昌宇

　　霜打菊花开，赏菊正当时。每当寒风四起、百花次第凋零，唯有菊花卓尔不群，傲然绽放、暗香浮动，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客寄托情志的名花。

　　东晋诗人陶渊明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千古名句，为菊花奠定了淡泊高洁的文化底色。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一生嗜菊成痴，《剑南诗稿》中留存了为数众多的咏菊诗作。不同于前人多借菊花寄托隐逸情怀，陆游笔下的菊花，既藏儿女情长与悲欢离合，更显仁人志士的铮铮风骨。他种菊、赏菊、采菊酿酒、制菊为枕，将菊花融入烟火日常，借凌霜盛放的黄花，映照自己坎坷一生、坚守气节的赤诚本心。

　　陆游生于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南宋，毕生力主抗金复国，却屡遭主和派排挤，仕途跌宕沉浮。中年远赴蜀地，投身军营，胸怀收复中原的壮志，最终报国宏图难展。晚年罢官归隐山阴故里，一腔报国热忱无处安放，便常与篱边菊花相伴相守。在他眼中，菊花绝非仅供消遣的闲花野草，而是乱世志士的精神化身。其《晚菊》一诗，以鲜明对比托物言志：“蒲柳如懦夫，望秋已凋黄。菊花如志士，过时有余香。”蒲柳生性柔弱，秋风初起便黄叶飘零、尽显颓态；而菊花傲立霜露，纵使花期将尽，依旧清香袅袅、风骨不减。这正是陆游的自我写照：一生历经官场风雨、人生磨难，始终不肯随波逐流、屈从世俗，纵使年华老去、壮志难酬，心中家国气节与立身操守从未消减。

　《菊丛飞蝶图》朱绍宗（宋）

　　四十三年岁月倏忽而过，六十三岁的陆游垂老归乡，秋日再度采菊制枕，旧日情愫、年少往事涌上心头，挥笔写下两首凄怆动人的绝句：“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閟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少日曾题菊枕诗，蠹编残稿锁蛛丝。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人世沧桑、世事浮沉，当年的诗作旧稿早已虫蛀朽坏、蛛网尘封，挚爱之人早已别离杳无音信，唯有菊花的清冽幽香，一如少年初见模样。一枚小小菊枕，封存了年少情爱之欢，也承载了半生离别之痛，成为陆游一生缱绻与遗憾的寄托。

　　陆游爱菊，从未止于笔墨吟咏，更深耕于烟火日常。他深耕菊事、深谙菊性，在庭院广植菊花，还总结出《种菊九要》，系统记录菊花栽种、养护、培育的经验，足见其对菊花的倾心与深耕。秋日菊开，他采摘花瓣，或泡酒饮、或制菊枕，将秋菊之美融入生活点滴。菊枕于他，不仅是寄情之物，更有实用之效。陆游常年饱受头风病痛侵扰，晒干的菊花入枕，可安神静气、缓解头痛，诗句“衫袖玩橙清鼻观，枕囊贮菊愈头风”，便是他日常以菊养生的真实写照。他亦效仿前贤清贫自守，采食枸杞与菊花嫩芽为蔬，安于清贫、淡泊寡欲，不慕官场荣华、不逐世俗浮华。

　　在陆游心中，菊花兼具双重珍贵品格。其一，是陶渊明式的淡泊隐逸，仕途失意便归隐田园，守一方清净，享一份自在，不恋官场纷扰；其二，是仁人志士的刚烈赤诚。南宋偏安江南，朝堂主和之风盛行，诸多朝臣安于一隅安逸，忘却中原故土、家国耻辱。陆游虽归隐乡园，却从未放下家国情怀、忘却收复之志，他笔下的菊花，从不独善其身、避世归隐。其《山中观残菊追怀眉山师伯浑》一诗道：“空山菊花瘦如棘，倾倒满地枝三尺。阴风冷雨不相贷，烂草苍苔共狼藉。人虽委弃渠自香，讵必泛酒登华堂。”深山野菊，枝干清瘦如棘，饱受阴风冷雨肆意摧残，零落泥土、混杂荒草，不登雅席、无人赏识，却依旧自在吐香、风骨傲然。真正的气节，从无需世人追捧、世俗认可，纵使身处困顿、遭人遗弃，亦能坚守本心、不改其志。

　　岁月流转，岁岁秋菊盛开，陆游终其一生，壮志报国却终老乡园、功业未就。壮志难酬的愤懑、家国未复的遗憾、离别相思的断肠，尽数寄托于篱下凌霜的黄花。纵观历代咏菊诗文，旁人多咏菊之隐逸清高、超然脱俗，唯有陆游，将个人坎坷命运、家国赤子情怀、心底柔软儿女情，悉数托付于这凌霜盛放的秋菊。于他而言，菊花是案头永恒诗料，是枕边绵长清香，更是相伴一生、相知相契的精神知己。

　　菊花，是霜降寒秋里逆势盛放的草木，于萧瑟秋风中独守芳华。时至今日，翻开《剑南诗稿》，品读陆游一首首咏菊佳作，依旧能穿越八百余年岁月，触摸到那份澄澈风骨与滚烫情怀。因陆游的笔墨，菊花凌霜不屈、守节自持的品性，化作有血有肉的生命、有魂有骨的精神，历经岁月沉淀，留给后世无尽的品读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