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蔚

　　古典的姑苏不见了，我四处寻找。

　　杏花春雨已经走远，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四周的高楼与别的城市没有什么两样。那个“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跑到哪里去了呢？那个轻舟和晚风一起穿过桥孔、房子和石板一起枕着涛声的姑苏跑到哪里去了呢？“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可这里没有松树也没有童子，我只能去问新版苏州地图。

　　地图说，古典的姑苏就在拙政园里，在虎丘塔下，在胥门、盘门、枫桥或者七里山塘。于是，我先去了七里山塘。我相信地图是不会说谎的。可我为什么不去留园、网师园、狮子林或者沧浪亭呢？因为我觉得，那些好像都不能算是民间的姑苏。

　　要去就去白居易的姑苏。晓色秋声，舟移管弦，有久远的时光背景；要去就去张继的姑苏，江枫渔火，愁丝细细，有清雅的人文情怀；要去就去有鱼腥味的姑苏，有臭豆腐和新鲜菱角、新鲜芡实乃至新鲜市井味的姑苏。最好还要有一段两段的昆曲或评弹，透过临水的窗户，飘出来。最好还要有一阵两阵的西风，一抹两抹的夕照，一穗两穗的芦花，一声两声的雁叫，一缕两缕的酒香，隐隐约约。若是没有这些，那就踱着步子使劲想象吧，再口里吟几句唐诗。

　　就这样，我在现实与梦幻之间穿梭了一会儿，山塘街就到了。

　　近处的姑苏，大隐隐于市，我看见它了：被潮流、时尚和现代化包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纤腰美腿，被火车站、汽车站、地铁站、社区和建筑群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香肩玉臂，这就是古典的姑苏，远处的姑苏，唐寅和秋香的姑苏，陈圆圆和董小宛的姑苏，现在，我看见它了。古典的姑苏在桨声灯影里，一路荡漾，一路摇摆，让我这个乘动车而来、奔唐宋而去的现代人一下子就乱了方寸。就因为这水、这船、这桥、这老房子和老码头太令我心动。历史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让我误以为自己落在了一张张泛黄的画纸或是一块块针脚无痕的苏绣绢帛上。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古典的姑苏就应该是这样的：水不清不浑，不浅不深，却足以摇船驾桨，走南闯北；船不大不小，不新不旧，却足以穿今越古，畅达三吴。还有桥、亭、榭，不长不短，不偏不倚，却足以呼风唤雨，引月勾魂。此外，古典的姑苏更不会嫌弃一个轻度落魄的陌生人深夜来访的唐突。

　　七里山塘东起阊门、西至虎丘，半是繁华半是幽静。这不是地图说的，而是我亲眼所见。繁华之处商铺林立，在小店里随便点几道小菜，喝几杯小酒，买几条小鱼，也不要太多花费。以星桥为界，越往西去便越是幽静清爽。从星桥步行到虎丘山下，这一段的山塘河水面宽绰，波鲜浪活，岸边几乎有一半的房屋躲在树丛中。露在树外的楼舍，刚在水面投下完整的倒影，瞬间就被游船碰得粉碎。一路走过去，普济桥、青山桥、野芳浜、五人墓等这样一些陈旧的名词，便纷纷从水中钻出来，将时光逼退许多年……

　　于是，我就有了更多的好奇心，千百年前的山塘街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白居易真是没有白白在这里当官，要是没有他的远见和创意，这世上怎么会有山塘河、山塘街呢？怎么会有山塘桥、渡僧桥、通贵桥、彩云桥和望山桥呢？怎么会有“居货山积，行人流水，列肆招牌，灿若云锦”的繁华市井呢？怎么会有《红楼梦》开篇就提到的“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呢？应该说，七里山塘才是白居易一辈子写得最气势恢宏的一首唐诗。

　　七里山塘有着极高的辨识度。这不仅仅是因为“七只狸猫”的传说一路铺陈，还因为沿河两岸的古建筑风云际会。这些古建筑用黑白色块与线条撑起了现代苏州的古典门面。山塘街上的古宅古院门面种类繁多，如石库门、栅板门、遮堂门、雀宿檐门等。跨门而入，还有门厅、轿厅、花厅、楼厅等三进、五进甚至是七进的空间格局，足以让每一位登堂入室者如同迈入层层叠叠的旧时光。

　　闻说旧时的山塘河上，常有满载着茉莉、白兰的木船频繁来往，常有游船画舫擦身而过。长条麻石砌成的码头石级，顺着墙角一直伸进河水中。女人在河边捣衣洗菜，商贩们在河中摇船叫卖，楼上的住户只需吊一根绳子将竹篮垂下，就可以买回自己想要的任何一种日子。所以我特别想在山塘街上找一家客栈，留宿两三个夜晚，听市声悦耳，任菜香盈鼻。我特别想看见时空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一觉醒来，所有的建筑物都摇身变成黑白相间的琼阁，城里的百姓和外来的游客，谁都可以在古今之间随意穿越。

　　我在地图上继续寻找旧迹。我在人群中反复观察这个时代的特征。市声已变，越来越拥有包罗万象的丰饶；流水依旧，却多了一波又一波人头攒动的倒影。让我感到欣喜的是，在季节更替的过程中，午后的燥热和黄昏前的微凉悄悄碰到了一起，我刚往通贵桥上这么一站，便感觉有几缕镶了金边的秋意正顺着瓦沟溜下来，落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