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斌

　　通常被视为南朝民歌的《西洲曲》，是一首艺术成就非常高的古诗歌，同时也以特别难解读著称。古今论者对这首诗的争议，大多集中于诗中涉及的地理位置、人物身份以及描写角度等。对于其中的名句“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历来多被解释为女子登楼望郎，倚立栏边，垂下的手明润如玉。

　　这一解释流传甚广，不过，诗中“垂手”究竟是人物动作，还是另有所指，仍可稍作辨析。

　　“明如玉”能否形容手？

　　将“垂手”理解为女子垂下双手，无论从人物、动作还是诗意上说，都是能够讲通的。“明”有光亮、明净之意，与“玉”字结合，可以形容美玉温润明亮的光泽。因此，“垂手明如玉”也可以理解为她的手明净温润，如同美玉。

　　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就笔者目前检索所及，除《西洲曲》本句外，尚未在南北朝及以前的诗文中发现以“明”描述手部的明确平行用例。那么，南北朝及以前的诗文一般用什么词形容女子的手？

　　早期诗歌更常使用“纤”“素”“皓”“柔”等字。宋子侯《董娇饶》有“纤手折其枝”，陆机《拟西北有高楼诗》有“佳人抚琴瑟，纤手清且闲”；《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写“纤纤擢素手”，曹植《美女篇》写“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诗经·卫风·硕人》则以“手如柔荑”形容女子手指的柔嫩。

清代　任颐《凭栏远眺图》

　　“纤”写其纤细，“素”“皓”写其洁白，“柔”写其柔软。相比之下，以“明”描述手部，在早期诗文中确实较为少见。不过，缺乏平行用例只能说明这种表达并不常见，尚不足以据此否定“女子垂手”的通行解释。诗歌中的新颖搭配原本就可能成为孤例，《西洲曲》本句也可能正是一个特例。

　　建筑术语中的“垂手踏跺”

　　在传统营造行业中，建筑物前的台阶被称作“踏跺”。按照所处位置的不同，踏跺又有正面踏跺、垂手踏跺、抄手踏跺等名称。

　　刘大可在《中国古建筑瓦石营法（第二版）》中介绍：“三间都做踏跺，但每间应分着做。中间的叫‘正面踏跺’，两边的叫‘垂手踏跺’。”也就是说，在大型建筑台基正面，如果与中间三间房门相对应，并列设置三组彼此分开的台阶，那么位居中央的一组称作“正面踏跺”，分列左右的两组则称作“垂手踏跺”。

　　由此可见，“垂手踏跺”并不是一般台阶的通称，而是根据所处位置做出的特定命名。“垂手”所指的，也不是台阶两旁的垂带石，而是位于正面踏跺两侧的两组踏跺。三组台阶并列时，左右两组由建筑主体两侧向下伸展，从形态上看，确实容易使人联想到人体躯干两侧下垂的手臂。

　　中国古代建筑中的阶陛由来甚早，但一种建筑形制出现得早，后世对它的称呼并不一定同样古老。从目前所见文献来看，“垂手踏跺”主要见于较晚的营造记载和近现代对清式建筑的整理研究。但由于在中国，传统建筑的规矩与法式大部分由工匠口耳相传，故也不能排除“垂手”这一名称在《西洲曲》最后完成的时代就已有之，直到清代才形诸文字。

　　如果暂且把“垂手”理解为位于建筑正面两侧的踏跺，那么“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便可能呈现出另一幅画面：高楼之上，栏杆回环曲折；栏杆之下，左右两组台阶向地面伸展，在天光映照下显得明润如玉。

　　这种读法的吸引力在于，“栏杆”与“垂手”都可以被理解为建筑构件，对仗工整；当我们将“垂手”理解成“台阶”时，也许对这两句诗的含义还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想象：也许是由于女子频繁地经由台阶而登上高台上的栏杆边“望郎”，台阶上的石头才被踩踏得富有光泽、明亮如玉，透露出女子深深的盼归之心。

　　《西洲曲》流传千余年，诗中的许多字句看似明白晓畅，细究起来却仍有未能确解之处。这既与作品形成和流传的复杂过程有关，也因为古代生活中的一些器物、建筑和名称，后来逐渐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经验。

　　在发现更早的文献或建筑材料以前，将“垂手”理解为女子明润如玉的双手，也许仍是最自然也最稳妥的解释；将其与“垂手踏跺”联系起来，亦可视为一种由后世建筑术语引发的阅读设想——这个设想最终能否成立，可以把疑问留给将来发现的新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