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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建宏
鲁迅在《〈绛洞花主〉小引》中说:“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接近中年,再读《红楼梦》,更让我感慨的是那难得的“青春期知己”。
青年真像春天,有春雨般丰润的情感,有寒意未散的愁与惘,还有细小的生命在年轻的躯体中冒出头来成长,单薄亦顽强。但青春的苦谁知道呢?这一时期要面对的,正是不断成长的内心世界和缓慢运行的现实世界之间紧绷的状态。
《红楼梦》也是一部关于青春期的书,宝玉、黛玉之间的关系,从青春期的角度来看,当然包含爱情,而“知己”或许正是这份爱情最深的内核。
有一段话让人记忆深刻:
“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
这段话常被解读为黛玉与宝玉内心相通的爱恋表白。但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词:“知己”。
所谓知己,一方面是指了解、理解、赏识自己的人。《战国策·楚策四》:“骥于是俛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有时也指彼此相知而情谊深切的人,如曹植《赠徐干》诗:“弹冠俟知己,知己谁不然。”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知己之所以难得,就在于一个人能够真正被看见、被理解。
青春期的宝玉其实很苦,贾府上下对他寄予承继家业的期待,周围的人亦时常以“仕途经济”相劝。只有黛玉,摒弃了世俗的看法,从骨子里了解宝玉不是那样的“禄蠹”。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在读《红楼梦》的时候可以看到,有时宝玉和黛玉的交流,纯是心声意动,神交暗传,不用太多言语,就在别人听不懂的话语中完成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交流。
宝黛之间的感情还表现为精神上的依恋、认同和契合。虽然小说并不回避少年宝玉身体意识的萌动,但落在他们之间的更多笔墨,仍是试探、误解、怜惜和精神上的独占性——“你是唯一懂我的人”。他们最在意的始终是:对方是否真正懂得自己,自己在对方心中是否无可替代,彼此是否能成为精神上的同行者,化解青春期的孤独和苦涩。
幸运的是,在一定的大环境下,相似的人总会遇见。我们在青春期时,不也总是能遇到“同类”吗?
冯至先生在为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所作的译者序中曾说,任何一个青年,都像荷兰画家凡诃(梵高)的一幅题作《春》的画:那幅画背景是几所矮小、狭窄的房屋,中央立着一棵桃树或杏树,丫杈的枝干上寂寞地开着几朵粉红色的花。
在他看来,这棵树经过了长期的风雨,如今还在忍受着春寒,四围是一个穷乏的世界,在枝干内却流动着生命的汁浆。这是一个真实的、没有夸耀的春天!青年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生命无时不需要生长,而外边却不永远是日光和温暖的风。
对于如何告别青春期的苦,里尔克给青年人的建议是:“走向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在它的发源处你将会得到问题的答案……”“好好地忍耐,不要沮丧,你想,如果春天要来,大地就使它一点点地完成。”
而曹雪芹却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去寻找生命中的知己,用知己的存在,将青春的苦转化为可以铭刻的诗。就像黛玉葬花,葬的不是花,是无人能解的心事;而宝玉偏要陪她一起葬,这就是知己最动人的姿态。在高度的精神认同和契合里,两个人共同创造出一个红楼大观,从而告别荒凉的石头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