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恰逢立秋，深圳在台风的影响下，还是有点闷热。

　　马峦山红花岭村，三株百年古树撑开了绿荫。树的不远处有条小溪，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村庄的新主人陈谷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一大片深色。

　　他刚带着人看完一堵土墙。那堵墙是客家老屋的外墙，夯土做的，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坑坑洼洼，裂了几道缝。裂缝里长出几丛不知名的藤蔓绿植，细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陈谷抬头盯着那几丛植物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拨了拨叶子。

　　“这个不要拔，”他说，“让它长。”

　　旁边的人有点愣了——一堵快塌的墙上长几棵野草，有什么好留的？陈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嘿嘿笑了一下，带着点匪气。“它自己长在这里，比我们种什么都强。”

　　他已经有了白发，不是那种均匀的灰白，而是一丛黑、一丛白地交错着，整体看过去是一种浅浅的灰色，很艺术家。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笑里带着点自嘲：“以前靠颜值吃饭，现在是靠白发吃饭。”

　　这话半真半假。55岁的陈谷，确实早就不是靠颜值吃饭的年纪了。但他靠的东西，比颜值值钱得多。

　　就在8月8日，这座快三百年的客家古村正式开了门，有了新名字“小瘾·翠未央秘境度假村”。依托修旧如旧的改造和客家文脉的保留，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重获新生，成了深圳乡村振兴的一个样本。

安吉小瘾·半日村

　　一扇看得见风景的窗

　　陈谷是安吉人。安吉在浙江西北部，山多竹多。当年《卧虎藏龙》里周润发和章子怡在竹海顶端的那场打斗，就是在安吉取的景。

　　1993年，他成了最早的一批“深漂”。在深圳的写字楼里打拼，后来又辗转杭州，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做了多年的空间设计。接的都是大单子——写字楼、酒店、商业综合体。外人看来正是处于事业上升期的时候，他自己却越做越觉得不对劲。

　　转折发生在2005年。那天他坐在写字楼里，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忽然觉得一阵窒息。他对一起合伙做公司的弟弟说：“杭州的公司我不管了，我要回到乡村去，好好做设计。”

　　后来陈谷也没想到，这条路会越走越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全国乡村文化和旅游带头人等奖项，这些在旁人看来足以证明一个设计师“成功”的荣誉，都是他在乡村的泥土里拿到的。但那都是后话了。这个决定在当时近乎疯狂——身边的设计师都在往城市挤，往高端项目凑，唯有他，主动放弃了城市的繁华，选择扎进乡村的泥土里。

　　后来有杭州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他，问他为什么。

　　“我要一扇窗。”他说。

　　“你的写字楼里没有窗吗？”

　　“我要一扇看得到风景的窗。”

　　2008年，他在安吉的山上租了一栋夯土老屋，花了两年时间改造，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工作室。那栋房子所有的材料，茅草、泥巴、鹅卵石、竹子、棕榈叶、老木头、青砖、瓦片……全是在村子方圆几里内找到的。鹅卵石是从门口的溪里捡的，竹子是后山砍的，老砖老瓦是从村民家门口收来的。

　　“村民说这东西你要它干嘛？我说我修旧房子。村民说这东西200块钱卖给你了。”

　　那栋房子成了他的“成名作”。2008年，门户网站的时代，搜狐、新浪、网易、腾讯四家媒体，都对陈谷做过采访。采访视频发出去后，陈谷的QQ被加爆了。

　　加他的人五花八门：建筑师、室内设计师、在校学生、茶艺老师、瑜伽老师。有人请教乡村改建的思路，有人直接把自家房子的照片发给他让他帮忙设计，还有专程跑到安吉想跟着他一起做项目的。

　　陈谷把包括自己在内的这群人叫做“乡村发烧友”。但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发烧友”，更不是追求乌托邦的空想家，而是一群和他一样，坚信乡村有价值、愿意扎根乡村做事的人。

　　“我当时想，既然有那么多人对乡村发烧，我就做一个让好玩的人一起玩的地方。”

　　这就是“小瘾·半日村”的起点。

　　一个“狂”人

　　2012年底，陈谷找到安吉县政府，说想做一个乡村民宿项目。县政府推荐了横山坞村——一个原有33户居民的“空心村”，外加160亩闲置土地。2013年初，双方签了协议。政府定下目标“打造浙江省乡村示范”。陈谷却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把“浙江省”改为“全国”。

　　这个动作在当时看来有点“狂”。一个偏远的空心村，当时没人敢想象它有一天能成为全国的样板。

　　陈谷的逻辑和别人不一样。他说：“当时全国的民宿大部分是农家乐挂个牌子，一栋房子恨不得隔出8个房间，但凡多能塞一张床，就能多一份收入。客人来了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住一晚就走，留不下任何东西。”

　　陈谷不想做这个。他提出的概念叫“集群民宿村落”，不是一家一户地做民宿，而是把整个村当作一个完整的旅游产品来设计。住宿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要有餐厅、咖啡馆、图书馆、手工作坊、茶空间、酒吧、夜间食堂、托幼所。客人来了不只是“住一晚”，而是来“生活”。

　　“很多设计师很厉害，可以把一个村庄做得很漂亮，但是独独没有考虑到村庄的经营。”在文旅这个圈子里，设计师多如牛毛，但愿意把“运营”两个字放在“设计”前面的，不多。

　　2015年，陈谷带着团队正式进驻横山坞村。他给自己定了几条铁律：不搞大拆大建，保留所有老建筑；不砍一棵树，原生植被全部保留；不在村里做“工业化的、亮闪闪的、布灵布灵的东西”。

　　“村民是最有智慧的，他们最了解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哪个地方采光好、通风好、哪个地方不容易进水不受潮，经过几百年的验证，老百姓已经用他们的智慧把位置都精选好了。”

　　2017年，“小瘾·半日村”正式开业。总投资1.3亿元，总建筑面积1.35万平方米，19家特色民宿、245间客房。每一家民宿风格都不一样：有以花为主题的，主理人是个重度花迷；有以太极为主题的，主理人本身是太极老师；有以美食为主题的，老板做菜好吃；有以藏书为主题的，经营者酷爱读书……

陈谷参加第十届全国民宿大会

陈谷参加第三届新时代乡村共同体白马湖论坛

　　“一宿一品”，这是陈谷定下的规矩。每个主理人进来之前，他要先跟对方聊很久——你是干什么的？你喜欢什么？你最擅长什么？然后根据这个人的特点，量身定制民宿的主题和风格。

　　陈谷谈他对主理人的标准只有三条：足够热爱、有两把刷子、亲自参与。“乡村主理人跟总经理董事长不是一回事。总经理董事长是发号施令的，乡村主理人是一定要亲自动手做的。”

　　第一批跟着他干的主理人，很多都是当年在QQ上给他留言的那些人。他们从设计师、茶艺师、花艺师、瑜伽老师变成了民宿主人。陈谷负责设计，他们负责经营。每个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自己的爱好和特长变成了产品。

　　2024年，“小瘾·半日村”接待游客超37万人次，营收超1.1亿元，直接解决就业260多人，其中安吉本地人超过160名。2018年，这个项目被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命名为“全国集群民宿村落样板区”。

　　那个当初被陈谷由“浙江省”改成“全国”的目标，5年后成了现实。

　　开业前两天，预售就卖了300万

　　陈谷的“集群民宿村落”理念一直在迭代。“小瘾·半日村”之后，“小瘾·青山集”在安吉杭垓镇七管村落地。项目因地制宜保留村落原生态风貌，一期推出29间风格各异的客房，配套悬崖泳池、高山草甸、露营平台、中式餐厅、咖啡茶吧等多元业态。2025年正式运营以来，每年营业额近千万元，暑期连续40天满房，每年为村集体经营性收入增加30万元以上。

　　但真正让陈谷的理念发生质变的，是深圳红花岭村的“小瘾·翠未央”。

　　2024年7月12日，深圳市坪山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与浙江小瘾青山集文旅发展有限公司签订合作框架协议，陈谷的“小瘾”品牌正式南下，从长三角走向大湾区。

　　引进小瘾青山集等头部机构，是坪山推进乡村振兴战略“百千万工程”、探索古村落活化新路径的重要举措。坪山坐拥“半边山水半边城”的生态格局，马峦山、田头山的绿水青山间散落着多座百年古村。如何将丰厚的生态资源转化为发展动能，让沉睡的古村真正焕发活力，是区域发展面临的核心命题。

　　红花岭村是一个有近三百年历史的客家古村落。村民早已迁到山下，老屋闲置多年，夯土墙斑驳脱落，有的还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光，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陈谷接手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片废墟。

　　“心疼，也头疼。”他说。

　　但陈谷从开头就没打算推倒重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画图，而是做产业布局：这个村庄未来要做什么？面对的客群是谁？要推出什么样的产品？

　　“古村落的修复，最重要的不是‘好看’，而是‘活起来’。”他说，“只有把产业布局做好，把业态植入进去，让村庄有持续的生命力，才是真正的活化。”

　　“未来最大的奢侈品，就是乡村生活。我们设计的时候、策划的时候就秉承这个理念。”陈谷说。他的规划思路很清晰——把村庄分成两个区域：外围是公共配套区，做屋顶咖啡、全日制餐厅、会议室，面向徒步客群开放；内部是核心住宿区，通过道闸管控，仅对住宿客人开放，保证度假的私密性。他还特别在徒步必经之地打造了“翠沾衣”营地，为徒步上山的游客提供休息和补给。徒步上山的人走到这里刚好六七公里，正需要歇脚。

　　“我们做的是一个真正的度假产品，而不是简单的住宿。”他说。

　　“修旧如旧”是施工的铁律。团队沿用传统客家建筑工艺，逐一修复破损的夯土墙，筛选与原建筑材质相近的泥土，还原夯土的质感与色泽；铺设屋顶时，特意收集当地的老旧瓦片，按照原有格局重新排布；室内装饰的壁画材料，来源于当地的枯木、竹子。村内的古祠堂保留原有格局，延续客家人祭祖的传统习俗。

　　“老建筑有它的前世今生，有历史的温度。建筑是有生命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摧毁它，而是延续它的生命。”

　　为了与客家建筑风格相契合，他拒绝了大落地窗，转而采用竖向条窗，“不突兀，又保证了采光”。他把老粮仓改造成“翠轴学堂”，用来做非遗体验空间，引入点茶、脸谱、客家山歌、竹编、草编等项目，让游客在度假之余感受在地文化。

　　让陈谷在意的，还有村内的三棵古树，一棵樟树、一棵龙眼树、一棵人面子，树龄都在137到157年之间。“对古树最大的保护，就是不打扰、不干预。它本来就在这里，自由扎根，自由生长。在整个修复过程中，凡是古树的范围，我们一律不碰。”

　　“不止古树，各种树我是一棵都不砍的，保留原有的植被。”

　　有人问他：有些植物也不算名贵，为什么不干脆移走，种点更贵更好的？陈谷摇摇头：“是大自然让他扎根于此，这里是有地气的。我绝对不做人工痕迹那么强的东西。”

　　他甚至在院子里挖出了一些老物件，一些清代的门柱子、老门槛，七八十年代重建时被埋在地下的。别人觉得是废料，陈谷让人把它们清理出来，洗干净，立在村口做了LOGO墙。“乡村最漂亮的东西不是墙面装饰，不是贴金镶银，最漂亮的是外面的风景。墙装得再漂亮，不如开一扇小窗户，一个条窗、一个竖窗，看到青山、落日、雨帘。这才是乡村最需要的东西。”

　　8月8日，“小瘾·翠未央秘境度假村”正式开业。23户废弃老屋被改造成27间（套）野奢客房。配套12个专属私汤泡池，客房面积从80到600平方米不等。全屋智能化客控，原木简约风格，院落临溪而建，溪水潺潺。“开业前两天，预售就卖了300多万。预约火爆，比较近的日子已经约不到了。”陈谷说。

小瘾·翠未央秘境度假村俯瞰

　　两条路，选最难的那条

　　陈谷的乡村实践，从一开始就伴随着争议。在民宿行业内卷严重、低价竞争成风的当下，他坚持走高端路线，拒绝大拆大建，主张“梳理村庄的脉络与机理”，在很多人看来“不切实际”，甚至是“逆潮流而动”。

　　“现在的民宿市场，两极分化越来越明显。”他说，“大部分人在卷低价，但还有一部分人，愿意出3000块、5000块钱住一个晚上，为高品质、好体验买单。我要的就是这波人。”

　　他把市场比作一个形状的变化：“以前是橄榄形的，两头小中间大。现在倒过来了，变成葫芦形的，中间小，两头大。”中间的客群被城市连锁酒店抢走了。全季、亚朵这类品牌，三四百块一晚，干净整洁，精准地切走了中间最大的那块蛋糕。民宿以前卖1000多块，人家三四百块就能住得干净整洁，为什么要来你这里？

　　所以陈谷的选择是：往上走，不做中间。

　　“我做的是真正热爱乡村、真正希望到这种地方来度假的人，给那些愿意为体验买单的人准备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这就是他的逻辑：与其在价格战的泥潭里跟所有人拼命，不如把产品做到极致，让愿意买单的人来找你。

　　他把“小瘾”品牌做了分级。“小瘾·半日村”“小瘾·青山集”是主理人模式，里面有高有低，有六七百块起步的，也有3000块一晚的。而“小瘾·翠未央”是头部品牌，“如果叫翠未央了，就表示是3000块钱一晚起步了。”

　　这种坚持，让他在行业里显得格外“另类”。当很多民宿主为了追求营收，把一栋房子隔出六七个房间，牺牲客人体验感时，他主动舍弃部分客房数量；当很多人跟风做网红项目，克隆别人的场景和经营模式时，他坚持原创，打造“小而美”的乡村产品。

　　“网红是什么？网红就是一阵风，一定会走下坡路的。”他说，“我们是网红村，但我要带你们走两条路。第一条路，慢慢下坡，把热度尽量延续；第二条路，创造新的高峰，让别人来效仿我们，而不是我们去克隆别人。”他这样告知团队。

　　陈谷的微信签名写着：“设计就像做音乐，我，是写歌的。”这句话放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在这个行业里，大部分人是“翻唱的”，谁火就翻唱谁，场景复制、模式照搬。而他是“写歌的”——写的是一首关于乡村的歌，曲调不一定所有人都听得懂，但每一个音符都是自己的。

小瘾·翠未央秘境度假村一角

　　在乡村里，种一场不被定义的梦

　　从浙江到广东，陈谷的理念也面临着地域差异的挑战。浙江的乡村文旅以“微度假”为主，客群来自江浙沪周边，主打周末和小节假日经济；而广东的气候更宜人，尤其是冬天，适合打造“目的地”产品，吸引更远距离的客群。陈谷因地制宜，在“小瘾·翠未央”中强化了度假感和高端体验，同时结合深圳的区位优势，对接港澳和大湾区客群。

　　“国内的乡村设计师不多，愿意沉下心来做乡村的更少。很多大设计师瞧不起乡村的小项目，觉得一栋房子几百平方，设计费低，不值得投入。但我觉得，乡村的每一栋房子都有它的故事，每一个村落都有它的价值。”

　　他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把周边7公里内20多处废弃建筑串联起来，包括废弃的水厂、林业管理站的房子、村民以前建的养鸡养鱼的棚屋。“我以前是一个村画一个圈，现在我变成一条线了。”他计划在这条线上招募主理人，做林间书屋、手作工坊、咖啡厅、共享办公空间、青年旅舍，“让好玩的人一起玩”的模式，从“一个点”扩展成“一条线”。

　　“我希望我改的村子，未来我的后人会讲：我老爸当年怎么样，我老师当年是怎么做这个村庄的。我不是要留下一个榜样，而是要留下一份记忆，一份关于乡村的、关于生活的记忆。”

　　夕阳照过来，落下斑驳的树影。小溪哗哗地流，带来丝丝凉意。那几丛从土墙裂缝里长出来的绿色植物，还在随风轻轻晃。陈谷没再说话，他穿梭在旧院墙间，给院内长出的一株芭蕉拍照。

　　陈谷在乡村的泥土里，种着一场不被定义的梦。而这场梦，正在一片片空心村的废墟上，慢慢长成百年古树。

文/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