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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萌
近期,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员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日复一日穿行于城市街巷,他在送餐、等单的间隙记录所见所感,《低处飞行》写下的并不只是他个人的生活,也是一个劳动群体的疲惫、尊严与梦想。
王计兵当然不是漫长文脉中第一个来自普通人生活的诗人。诗是人类情感的升华,悲欢并不会因为身份高低而有所不同。只是,诗情能够自然生长,一首诗要从个人的吟唱变成纸上的文字,再越过时间传到后世,却并不那么容易。
诗情或许不问门第,诗名却自有门槛。

《天工开物》里的海卤煎盐
声音留下 姓名消失
早在先秦,广袤的土地上就流传着朗朗上口的《诗》。它们的作者大多无从考据,却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中获得了强劲的生命力。
《诗经·国风》中的一百六十篇作品,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民间歌谣。它们写男女相悦、征人思归、农事劳作,也写徭役、战争和普通人的哀怨。不过,民间歌谣在长期流传的过程中,也可能经过乐工、采诗者和文人的整理润色,因此不能把《国风》里的作品全都简单认定为普通百姓的个人创作。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歌者的声音保留了下来,姓名却大多消失了。我们知道他们爱过什么、怨过什么,知道他们怎样劳作、思念和等待,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汉代以后,《诗》被纳入儒家经典体系,逐渐有了《诗经》这一更为后人熟悉的名称。与此同时,乐府等音乐机构也保存、整理了大量歌辞。其中既有文人创作,也有作者不详的民间作品。
《上邪》中那段决绝的爱情誓言,直到今天仍令人动容:“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现代流行歌曲中关于山峰消失、江水断流的誓言,仍能让人听见《上邪》的遥远回声。
《孔雀东南飞》也是如此。它讲述的故事发生在汉末,作品最早著录于南朝徐陵所编的《玉台新咏》,原题《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在漫长的流传中,诗篇不断被传抄、加工,最终成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叙事诗之一,而最初的作者究竟是谁,也已无法追寻。
无名并不意味着没有创造。恰恰是这些被时间隐去姓名的歌者,构成了中国诗歌最早也最深厚的底色。
孤山之上 布衣诗名
到了宋代,由于书籍传播和文人交游日益活跃,一些终身不应试不做官的“布衣诗人”,也有了留下姓名的机会。北宋最著名的一位,当属后世称为“梅妻鹤子”的林逋。
林逋是杭州钱塘人,年少失去双亲,却一心向学,不趋荣利,即使家贫、衣食不足,也能安然处之。
游历江淮之后,他回到杭州,在西湖孤山结庐隐居,二十年足不及城市。平日或泛舟湖上,遍游西湖诸寺,或在庐舍旁植梅养鹤。《梦溪笔谈》记载,他养了两只鹤,纵放后可以飞入云霄,盘旋良久再回笼中。林逋乘小艇外出时,如有客人来访,家童便放鹤报信;他在湖上看见鹤飞,便知道家中来了客人,于是棹舟而归。
这段故事固然清雅,却不能因此把林逋看成与士人世界毫无联系的普通农夫。林逋虽然没有官职,却早已进入当时文人士大夫的交游网络。不过,有意思的是,林逋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作品是否能够流传。《宋史》说他写成诗稿后,常常随手弃去。有人劝他将诗篇保存下来,留给后人,他却回答:自己既然隐迹山林,连当世的诗名都不想求,又何必谋求后世之名?
好在仍有爱诗之人暗中抄录、记下他的作品,最终使三百多首诗得以传世。他晚年在庐舍旁为自己修建墓穴,又作绝句明志:“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林逋去世后,杭州官府将消息上报朝廷,宋仁宗为之嗟悼,赐谥“和靖先生”。
如果没有那些暗中记诗的“好事者”,没有与他交游的士大夫,孤山梅花的疏影暗香或许仍在,他的许多诗篇却未必能够流传至今。
南宋诗坛还活跃着许多布衣或中下层文人。例如“永嘉四灵”中的徐照、翁卷终身未仕,徐玑、赵师秀则做过小官。戴复古则出身乡村诗人家庭,他在《田园吟》中写道:“狂夫本是农家子,抛却一犁游四方。”农家的犁没有真正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已经变成了行走江湖的诗人回望故乡的意象。

南宋 马远《月下赏梅图》 大都会博物馆藏
张张纸笺 赖以存身
南宋最具代表性的布衣词人之一,还有白石道人姜夔。
姜夔的父亲姜噩是进士,曾在汉阳任职。父亲去世后,姜夔家道中落,一度寄居在姐姐家中。他虽然继承了家学,却屡次科举不第,终身没有获得官职,只能辗转于扬州、合肥、湖州、杭州等地。
姜夔精通诗词、书法和音乐,很早便获得文坛名家的赏识。萧德藻称自己作诗四十年,才得到这样一位诗友;杨万里称赞他“文无所不工”,很像晚唐诗人陆龟蒙;范成大欣赏他的翰墨与人品,朱熹看重他对礼乐的研究,辛弃疾也赞赏他的长短句。
可名声并没有彻底改变他的生活。据姜夔自叙,四海之内的知己虽然不少,却没有人能真正使他脱离贫困。他在杭州生活时,最倚重的朋友是南宋名将张俊的后人张鉴。两人相处十年,“情甚骨肉”。张鉴见姜夔科场困顿,曾想“输资以拜爵”,出钱帮助他获得身份,被姜夔谢绝;后来又想分给他锡山的肥沃田产,使他得以安居。可惜事情尚未实现,张鉴便去世了,姜夔的生活再次失去依靠。
友人陈造曾写诗道:“姜郎未仕不求田,倚赖生涯九万笺。”好在,一张张纸笺,正是姜夔赖以存身的生涯。
他的《扬州慢》写道: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完全是景物、情感、哲思融合的典范,奠定了姜夔在词史上的地位。
在书法、乐理、诗文上的造诣,使他可以卖字、作文,也可以为人填词度曲,以自己的才艺换取酬劳和资助。《白石道人歌曲》中就保存了十七首带有乐谱的词作,是研究宋代词乐极为珍贵的文献。
从这个意义上说,姜夔已经很接近后世依靠艺术谋生的职业艺术家。
烈火温度 出自盐场
清初诗人吴嘉纪,则更接近盐场上的普通生活。
吴嘉纪是泰州人,生长在安丰盐场的东淘。那里临近大海,灶户聚居,盐民长年在烈火与卤水旁劳作。
不过,他的诗才同样并非凭空而来。虽然家境贫寒,吴嘉纪的祖父吴凤仪曾受学于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吴嘉纪少年时又跟随祖父的弟子刘国柱学习,本人还是明末诸生。入清以后,他绝意仕途,隐居盐场,把住所取名为“陋轩”,在贫困中读书作诗。
盐场的生活进入他的诗中,不是作为远观的风景,而是带着烈火、汗水和饥饿的温度。《煎盐绝句》写道:
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
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
门外原本是六月炎炎烈日,对终日在煎盐炉火旁劳作的灶户来说,竟然已经算是“乘凉”。只用这一层反衬,便写出了盐民劳动环境的酷烈。
他的《临场歌》,写盐场官吏临场征派时,灶户所受的压迫:
趋役少迟,场吏大怒;
骑马入草,鞭出灶户。
……
堂上高会,门前卖子;
盐丁多言,箠折牙齿。
吴嘉纪写得真切,正在于他熟悉劳动者日常的劳苦。
康熙癸卯年,周亮工途经扬州,将一卷《陋轩诗》交给时任扬州推官的王士禛。王士禛读后大为惊叹,称赞这些诗“古澹高寒,有声出金石之乐,殆郊、岛者流”,认为颇有孟郊、贾岛的风韵。
据王士禛《居易录》及《清史稿》记载,他在雪夜饮酒读诗,当即为吴嘉纪作序,又派人驰行三百里,将序文送往安丰场。吴嘉纪得到这篇序后,买舟前往扬州登门致谢,两人由此定交。王士禛的推重,使原本蛰居盐场的吴嘉纪进入文坛视野,四方名士也开始与他唱和交游。
吴嘉纪能够成名,首先因为诗中有真正来自生活的力量,但每一首能够越过时间的诗背后,也都有一条并不显眼的传播道路。所幸,如今有更多这样的桥在搭起,让那些来自街巷、田野和生活低处的声音被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