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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宗
三伏天里,展开一幅什么样的画,人们会觉得清凉?
清顺治十七年(1660),已经退隐的书画鉴藏家孙承泽,从四月到六月翻检、品评自己收藏和见过的历代书画、碑帖,把所得写成《庚子销夏记》。所谓“销夏”,既是消磨长夏,也是借书画为暑日寻找一处清凉。
书中有一句极见神采:“暑月展之,如披北风。”
无需冰块或是水殿,不过徐徐打开一轴古画,北风雪意仿佛从纸上吹来,这就是古人调动记忆、改变心境的“视觉消暑法”。

宋代 刘松年《江乡清夏图卷》(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屏间雪如掌
现藏故宫博物院的宋人《槐荫消夏图》,画的是一个典型的古代盛夏午后:浓密的槐荫下,一位高士袒胸赤足,仰卧藤榻,似已进入半梦半醒的悠闲之境,榻侧的屏风上画着一幅寒意萧然的雪景山水。屏外槐叶繁茂,暑气正盛;屏内山川积雪,寒林寂静。画中人卧游雪景;我们又在画外看他消夏。两重观看颇为有趣,小小一面屏风,仿佛在炎夏中打开了一扇通往寒冬的窗。
《槐荫消夏图》里的这一细节,并非画家的偶然安排。南宋杨万里在《题无讼堂屏上袁安卧雪图》中,恰好写下了与之相似的消夏经验。三伏天里,他横卧竹床,门外烈日灼人,堂内屏风上却是一片皑皑雪色:“门外日如焚,屏间雪如掌。”随着目光进入画面,满堂仿佛也暗了下来,“寒阴起森爽”,甚至令人毛发悚然。诗的结尾写道:“谁作卧雪图,我得洗炎瘴。”杨万里的诗,写出了这种观看如何由眼睛进入身体。
“城中十日暑如炙,头目眩花尘土塞。僧楼今日见此卷,雪意茫茫寒欲逼。”这是明代沈周在酷暑中看到一幅传为王维所作的《万峰积雪图》的感受:城中连续多日炎热如焚,尘土壅塞,令人目眩;及至僧楼展卷,万峰积雪扑面而来,仿佛将画外的暑气逼退。这种感受,已经不只是一处雪地,而是雪山在观看者面前不断铺展、逼近的空间力量。
历代暑日观雪的文字中,《袁安卧雪图》出现得尤其频繁。这一画题来自东汉袁安的故事。某年洛阳大雪积地丈余,县令出外巡察,看到各家都已扫雪开路,有人出门乞食;只有袁安门前积雪封路,没有出入的痕迹。县令命人除雪入户,却见袁安卧在屋内。问他为何不出,袁安回答:“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大雪天里人人都在忍饥挨饿,他不愿再去求助、打扰别人。县令认为他品行高洁,遂举荐他为孝廉。
赵孟頫曾为友人通甫画《袁安卧雪图》。通甫去世数年后,其子携画请郭麟孙观赏。当时“秋暑犹炽”,画卷甫一展开,郭麟孙便感到“寒气袭人,体粟”,即身上仿佛起了寒粟。清初高士奇观看一幅传为李昇所作的《袁安卧雪图》,同样称其“隆暑张之,凛然有寒意”。
《袁安卧雪图》能成为古人暑日观画时频频提及的作品,还因为里面有一种不为饥寒与世俗所动的生命姿态,画中的清凉也因此有了两层含义:一层来自冰雪寒林,诉诸身体的感受;另一层来自袁安的高卧与自守,带来精神上的清醒与安静。

宋代 佚名《槐荫消夏图》 故宫博物院藏
北窗下凉风
雪景图以季节的反差制造寒意,清夏图则顺应时令,从现实中选择最清凉的部分。
《庚子销夏记》里,孙承泽记下自己在四月二十五日展阅王蒙《松山书屋图》的感受。这幅画并不借风雪制造寒冷。孙承泽说它“全用巨然法”,使人“宛如浮岚在眼”。当时久旱,热气蒸腾,他在画前却顿觉“飒然如陶家北窗下凉风”,甚至有如“冰雪在怀”。
“陶家北窗”典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盛夏高卧,清风偶然吹来,短短片刻,仿佛回到太古世界,身心都从尘俗中松脱出来。山水画所唤起的,也正是这种身心俱适的感受。
视觉所营造的凉意,并不一定来自冬日冰雪。高山可以阻隔尘嚣,密林让人联想到浓荫与松涛,白云带来湿润流动的感觉,溪流则使人仿佛听见潺潺水声。一幅画即使描绘盛夏,同样可能让观看者感到清凉。
明代文震亨显然熟悉这种让绘画与时令相互配合的经验。他在《长物志》中专设“悬画月令”,讨论不同季节应当悬挂什么题材的书画:正月宜挂福神、古贤,清明前后宜挂牡丹、芍药,端午宜挂龙舟、艾虎、五毒;到了六月,则宜挂“宋元大楼阁、大幅山水、蒙密树石、大幅云山、采莲、避暑等图”。
大楼阁让人设想登临高处、凭栏受风;蒙密树石提供遮蔽烈日的浓荫;云山以烟霭的升降聚散带来湿润之感;采莲图把目光引向荷塘、兰舟与水面;避暑图则把高卧、凭栏、临流、纳凉等日常情景直接呈现出来。文震亨两次强调“大幅”,也颇有意味:画幅足够开阔,才能在厅堂的墙面上打开一个山水世界,使观者的视线越过现实中的屋壁,进入层峦、云气与水阁深处。
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传为盛懋的《溪山清夏图》,纵逾二米。这样的巨幅一旦悬于厅堂,山水几乎与观者等身,正可与文震亨所说的“大幅山水”相互印证。画中溪流穿行于两岸松林之间,水阁与亭榭临溪而建,文士或凭栏休憩,或驻足交谈;远山苍润,白云在山际回绕。
刘松年《江乡清夏图卷》则以长逾五米的手卷,徐徐展开一整个江乡夏日。卷中不仅有江面、溪流、瀑布和水榭,还有杨柳、荷花、芦苇、芭蕉以及田间劳作的农人、泛舟捕鱼的渔夫。桥梁、水车与舟楫把各段景色连接起来,水不再只是山水画的背景,而成为贯穿画卷的清凉脉络。
这些画中并无冰雪,却处处可以感觉到风:它穿过楼阁,掠过水面,摇动松枝与荷叶,又从云气和林间空隙中吹向观者。

清代 佚名《十二月令图·六月》(局部),画中左下角表现仆人曝书的情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书画也“度夏”
孙承泽写成《庚子销夏记》之后,书画著录史上又相继出现了高士奇《江村销夏录》、吴荣光《辛丑销夏记》、端方《壬寅消夏录》等著作。“销夏”逐渐成为一种带有文人趣味的命名:酷暑难耐,索性闭门展卷,在校勘、鉴赏与题跋之间度过长日。
夏日不仅是看画的季节,也是整理书画、为其除湿通风的时节。
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清画院《十二月令图·六月》中,荷花已经开满池塘,楼阁上的男女主人各自持扇纳凉;庭院另一边,仆人正把书籍搬到长桌上。这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通常被解释为农历六月六日“曝书”习俗的表现。暑湿之际,书籍、卷轴容易受潮,须选择晴日取出翻检、通风,以防霉变虫蛀。
所谓“曝书”,也并非把书画放在烈日下烘烤。《齐民要术·杂说》提醒,五月十五日以后、七月二十日以前,须将书卷多次舒展;应趁晴天在大屋之下、通风阴凉而不受阳光直射的地方进行。日光暴晒会损伤纸色,书卷也不宜趁热卷起;阴雨带来的湿气,更要避开。展开、翻页、除湿、冷却、重新入藏,每一步都要耐心。
也正是在“展卷”这个动作上,视觉消暑与书画养护发生了交会。人展开雪景、云山与荷塘,借画中的清凉暂忘炎热;书画也在一次次舒展中散去潮气,避免因长久闭藏而受损。画中之风吹向观者,画外之风又掠过纸绢。人借书画消夏,书画也借人的照料度夏——这或许正是古人夏日展卷最有意趣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