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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新平
编者按:
丝绸之轻,可承天地造化;针线之细,能纳古今文心。
当织绣的经纬与书画的笔墨相遇,一种既温润又坚韧的艺术形态便悄然生成。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在建馆十周年之际推出的“以丝造境——馆藏织绣书画展”,正是这样一场以丝线为媒、以文脉为魂的视觉呈现。展览精选馆藏珍品,按主题划分为“翎羽集芳”“五伦知乐”“博古通今”“丝绣人间”“灵山瑞像”五个单元,既呈现了织绣技艺的精微与绚烂,更揭示出作品背后沉淀的文化理想与生命祈愿。穿行其间,仿佛走过一条从自然到人伦、从尘世到雅趣的审美阶梯。

明《本色地缂丝五伦图》
从《诗经》“鸟鸣嘤嘤”的风雅起兴至“鸟语花香随处有”的春日盛景,古人常以鸟鸣为声、花香为韵,勾勒出自然与人文和谐之境。展览开篇单元“翎羽集芳”以花鸟为引,将吉祥祝福融入自然景致。《蓝色绸地绣花鸟纹对屏》中,白鹭昂首、秋菊茂盛,清朝两位状元毕沅与钱棨的题诗更添文雅;这些作品看似描绘自然,实则处处暗含吉祥隐喻——花开富贵、福寿绵长,是中国人对美好生活最直接的表达。
紧连的“五伦知乐”单元跃入“人伦”的思考。以禽鸟喻人,是东方文化独有的含蓄智慧。五伦图将凤凰、仙鹤、鸳鸯、鹡鸰、黄莺对应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将儒家伦理凝结于丝理丹青之间。其中,明代的《本色地缂丝五伦图》尤为精彩,缂丝“通经断纬”的技艺恰合五伦关系中各自独立又相互维系的结构美感。此作以双燕替代黄莺喻朋友,取燕子守信、双飞相契之意,可见古代匠人并非机械承袭固有图式。

“博古通今”单元则将视线转向智识。博古图源于宋代金石学,寄托着“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而不知古,谓之盲瞽”的通达之智,意为既不厚古薄今,也不妄自尊大。《本色地缂丝端阳清供图裱片》中,盆花、青铜器、果盘之间竟有红蟒钟馗持剑刺鬼,粽子点明端午主题——清供融入了节令民俗的活态叙事。《白色绫地绣博古图轴》呈现七孔花插中虞美人、萱花、兰花同瓶的雅致。这些作品最动人之处,在于将“博古”从学问化为日常:节日的案几、文人的案头,器皿与鲜花共存,知识于生活中生根。
“丝绣人间”是展览最具烟火气的部分。《白色缎地汴绣“清明上河图”》以北宋画家张择端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为蓝本精心绣制。原作生动再现了北宋都城汴京的市井盛景,细致描摹出当时的城郭、舟车、市肆与民生百态。从题跋可知,此绣品出自河南汴绣工艺厂二十二位女工之手,是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特别敬献的贺礼。《本色绸地顾绣人物故事图四屏》以绣绘兼施的手法,铺陈明代官宦家族的日常生活切片——自朱门威仪到家眷雅集、游园赏景,与另一以“母子图”为主题的人物花卉纹四屏,相得益彰,共同记录人间喜乐。
收尾的第五单元“灵山瑞像”呈现了多件巨制——清乾隆朝的《“无量寿尊佛”织锦佛像》纵近七米、横逾三米,上有乾隆御览之宝等玺印,是清宫织绣的巅峰之作。《红地缂丝群仙庆寿图轴》同样震撼:西王母乘云降临,八仙各显神通,仙鹤、梅花鹿、灵芝、青松层层环绕。作品虽取材自神话,画面人物形象却多有亲切感。

清《蓝色绸地绣花鸟纹对屏》
展览名为“以丝造境”,其中“造境”二字道出了织绣书画的本质——它并非被动模仿绘画,而是以丝线为媒介主动构建意境。丝线有光泽、有纹理、有厚度,针脚与经纬本身就成为意境的一部分。《蓝色绸地套针绣双鹤寿桃图》中,套针的层叠晕染让鹤羽蓬松,打籽绣的凸起模拟桃实的饱满,刻鳞针刻画出山石的皴纹——这些针法不仅是技术,更是“笔法”。缂丝中的“勾”“戗色”技法,让彩色纬线在经线上自由过渡,达到工笔渲染般的效果。
更值得玩味的是“诗文与图像”的互文关系。《蓝色绸地绣花鸟纹对屏》上,毕沅与钱棨的诗句与画面相映成趣;《米白色绸地顾绣麻姑献寿图》上,墨线绣出的七言诗与“露香园”等朱文印,将刺绣变成文人书画的延伸。这种“以绣代笔”的做法,要求绣者兼具精湛技艺与文学书法修养——这正是顾绣、苏绣等文人绣派的核心精神。
在机器制品充斥日常的今天,观看这些手工织绣会产生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每一处针脚都是时间的凝固,每一缕丝线都承载着匠人的专注与祈愿。织绣书画比竹帛更柔韧,比纸张更耐久,在千年之后依然保持着丝绸特有的温润光泽,仿佛古人手中的温度尚未散去。
走出展厅,回望“以丝造境”四字,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丝,不仅是物质,更是联结古今的媒介;境,不仅是画面,更是中国人精神栖居的家园。愿每位观者都能在这场丝线与墨韵的交织中,听见文脉流淌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