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峰

小时候，我还不知道节气对生命如此重要。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父母工作的工厂在大山里，我对节气的认识，来自附近村民。他们犁田、插秧、割稻、种麦……年年如此。

我小时候最喜欢暑假。为啥叫暑假，是与小暑、大暑有关吗？或许是吧，我也没弄明白。不过我知道，只要听到爸说：“明天是大暑了”，那么天气就是真要热了。每到这时，妈妈都会熬一大锅绿豆汤晾在桌上。爸妈上班去了，我们孩子负责守家，时不时舀一碗喝。我们总想多舀绿豆，可是越搅和舀到的绿豆越少，后来知道要轻轻下勺，专“逮”那些昏昏沉沉的开花绿豆。

天越热，卖冰棍的越多，骑自行车的，步行的，车上或肩上都有一个白色木箱，里面是用小棉被盖着的冰棍。我们没钱买，只好装作听不见，把他们的叫卖声当作蝉鸣。

上午一般还不太热，我们在家写作业，或者磨磨蹭蹭地做一些想做的事，或者在房前屋后的树荫下打打闹闹，喜笑颜开。等到太阳快落山，男孩子们便一窝蜂地，光着脊梁，嗷嗷叫着往河里跑。光脚的被石子烫得直吸溜嘴，跳着脚继续往前。

家不远处就是一条河，四季水流潺潺。大河在附近拐弯，形成水潭，水深且宽阔。河沿长着十几棵歪歪扭扭的山柳树，能遮挡一些阳光。我们扑进河里，畅游，撒欢，像十几只乱扑腾的野鸭子。水潭里往往会有一两头老水牛，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牛角浮在水面上，似有若无，像枯木头。

这湾河水清澈、幽深，是我们的“游乐园”。玩累了，我们就泡在水里，享受一群小鱼麻痒痒地啄小腿肚子。需要防备的是牛蝇，它们身大体肥，叮人像锥刺，怪不得老水牛也会把身子埋入水里。

我曾经自作聪明，午饭后就下河，激得脚差点抽筋，又赶紧上来。流动的河水难晒热，但河湾的水不一样，被日头晒一天，到傍晚就不会那么寒，包裹着身体正舒服。

整个暑假，我们都在这里游水、钓鱼、摸虾，或者在河滩上摔跤，以此避暑。看见载着下班职工的客车驶过来，我们也不着急，知道爸妈做饭还需要一些时间。

真正懂得一点节气的意义时，我已至中年。从山里搬迁进城，我却还是更喜欢山里，喜欢身在大自然之中的生活。《黄帝内经》中说，“夫百病之所始生者，必起于燥湿、寒暑、风雨、阴阳、喜怒、饮食、居处”，这是先祖在漫长日月中积累下来的生活经验和智慧。细细体味，在生活中稍加注意，我们便能少生许多小病。

过去生活方式简单，人们顺应天时，跟着节气走，身心安稳舒泰。一天有四季，早晨阳气生发，中午阳气最盛，傍晚阳气渐收，半夜阴气最盛……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感受到人的生命其实是与自然相呼应的。

唐朝诗人白居易说：“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今年大暑，我还是会像在山里时那样，以自己的方式，避其锋芒，安稳身心。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