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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 为
流萤出现的时候,蜀地已经进入一年中最丰盛的时节。
白昼退去,群山沉静下来。溪流继续流动,竹林继续生长,田野里的稻秧一寸寸拔节。
许多生命在夜色中开始活动,而流萤只是其中最容易被看见的一种。
它们的生命极短。从幼虫到成虫,需要漫长等待;从发光到消失,却往往只有十来个夜晚。
中岩寺、天台山、安龙村、天井沟,多年间,我沿着这些地方行走,也沿着流萤留下的光亮行走。
后来渐渐发现,它们照亮的并不只是夜色。
中岩寺外,河水绕山而过。
石阶被雨水浸润多年,缝隙间生长着厚厚的青苔。暮色降临以后,山谷里的声音逐渐稀少下来,只剩溪流在石间流动。
流萤最先出现在水边。一粒光从草丛升起,落在芭蕉叶上。另一粒光沿着溪流飞行,很快隐入竹影。随后,越来越多的光点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寺院里的钟声传来。钟声停下以后,山谷重新恢复寂静。
中岩寺已经存在许多年。苏轼来过,陆游来过,无数香客来过。有人在这里停留数日,有人只是经过。
夜色里的流萤仍然沿着溪流出现。石阶还在。古树还在。河水还在。池边的老树仍然守着时令,花开花落。
人离开以后,山川继续保存时间。流萤从未见过那些古人,却生活在他们看过的山水之间。
进入天台山深处以后,溪流变得密集起来。
冷杉林覆盖山坡,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层,苔藓沿树根蔓延。水从岩石间流过,终年不断。
这里保存着适合流萤生长的环境。
幼虫生活在湿润土层之中,在黑暗里度过漫长时光。羽化以后,能够发光的生命却十分短暂。
夜幕降临。第一批流萤从林下升起。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远处的山坡逐渐亮起来,溪流在地上流动,萤火在空中流动。
护林员常年巡山。他说,流萤喜欢干净的水和完整的森林。溪流受到污染,它们会减少;植被遭到破坏,它们也会减少。
许多生态变化,人未必能够立刻察觉。流萤会。它们不发出声音,也不表达意见,只是出现,或者消失。
山雨常常在夜间到来。雨滴落下时,流萤贴近草叶与树干。雨停以后,它们又重新飞出来。
山林恢复原来的秩序。溪流继续流动,流萤继续发光。新的幼虫已经藏在泥土之下。
安龙村的夜晚贴近土地。
稻田沿着河渠铺展开去。水面映着月光,田埂上的野草散发出潮湿气息。
黄缘萤贴着稻梗飞行。它们飞得很低。有时落在草叶上,有时停在沟渠边。
村里的老人仍然保留着许多传统农耕习惯。田边保留草丛,沟渠保留湿地,一些角落并不急于清理。这些地方为流萤留下了生存空间。
夜色降临以后,蛙鸣从田野深处传来。有人收拾农具,有人坐在院坝里纳凉,有人弯腰查看秧苗。流萤在他们身边飞行,微光落在稻叶上,又慢慢移开。
村里的剪纸艺人喜欢剪流萤。红纸展开,剪刀移动。一只只细小的流萤逐渐出现。窗花贴在木窗上,灯光透过纸面落下来。
自然进入生活,生活也保存着自然。在这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一年过去,又是一年。
天井沟的夜晚最安静。沉默的岩石沿着峡谷分布,岩壁上的纹理清晰可见。溪流在谷底流动,水声终夜不停。
这些岩石形成于久远年代。那时没有村庄,没有寺院,没有关于流萤的故事。
后来,树木长起来,河流形成自己的道路。动物与植物陆续出现。
再后来,人来到这里。
夜色降临以后,几只流萤落在岩石旁。微光照亮一小片岩面,很快又移向别处。
岩石存在了千万年,流萤的光彩不过数周。它们在同一个夜晚相遇。山谷保持沉默,溪流继续流动,风从岩缝间穿过。
几只流萤停在岩石上,随后又飞向黑暗深处。
夜将尽时,最后一粒萤火沉入草木。
群山依旧沉默。溪流依旧向前。古寺里的钟声还会响起,田野里的稻秧还会生长,新的流萤将在来年的腐叶与湿土间完成羽化。
天色渐渐发白。山谷里的光一点点隐去。
来年的夏夜,它们还会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