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犁

　　当在美术馆里遇到艺术品看不懂时，我的回答是：看“看得懂的作品”就可以了。延伸的一个问题是：美术馆里的艺术品都看不懂？还是某件作品看不懂？

　　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武汉美术馆的品牌项目“水墨文章”展上，杜小同的水墨作品《一块石头两块石头三块石头》遭到一些观众的质疑，第一层级的质疑是看不懂，第二层级的质疑是太简单，第三层级甚至引申为侮辱智商。这事发生了已有些时日，馆方、外界、专业人士等各方面，大都觉得有质疑是社会的进步。大家面对发生的事情有自己的感受，并表达出来讨论，这确实是社会的进步。但美术馆展什么？艺术展览必须每个人都要看得懂吗？或者说艺术展览必须每件作品都要看得懂吗？反问好像就已经回答了问题。第一，是否都看不懂？假如都看不懂，问题只可能出在两极：馆方与提问的人。第二，假如提问的人看得懂张三的作品，看不懂李四的作品，其实对于美术馆与提问人来说都是正常的事情。

　　为什么我们去博物馆看展览，没有质疑藏品看不懂，难道博物馆的藏品，我们都看得懂吗？而美术馆就有？大家都知道博物馆收藏的是历史，已经经过时间的淘洗，假如看不懂，是看不懂的人自己知识前置储备的问题；而美术馆大多展示现在正在发生的作品，看不懂的作品有可能是作品本身不够好，而且滥用了公共资源。其实，当下美术馆展览的作品，往往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通过美术馆不停地梳理展出，得到学术的认可，进入美术史的视野；另一种也有可能被时间无情淘汰，仅一时之选。

　　作为艺术教育工作者，我一直在思考艺术之于人的意义，艺术教育之于人的意义，艺术之于我们平常生活的意义，正是在这些问题的基础上，再来讨论怎么看待看不懂的事情。艺术之于人的意义，在于丰富我们对生命的感知能力，而艺术的求新求异精神，又开发社会的创造能力。我们每个人都有接受艺术教育的权利，艺术教育也是现代教育中的基本组成部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接受艺术教育的目的指向，并不是成为艺术家，而是丰富其对未来生活的感知能力，在生命丰富的体验中感知到生命的意义，进而珍惜和丰富生命。都说学生所受的艺术教育年龄越小越好，感性教育越早越好，理性教育得安排适合的年龄段，于是出现了学前教育、小学教育、中学教育。随着社会的发展，家庭与社会教育的理念，越来越清晰健全，也越来越理性，这是整个社会随着经济的发展出现的令人欣然见到的进步。我们应该知道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也知道我们之前艺术教育还有这样那样的缺陷。艺术教育作为健全社会的教育还并不完善，我也一直为自己缺乏欣赏音乐的能力而感到遗憾。自己作为美术教育工作者，也是多年的教学实践才慢慢体会到包括美术教育在内的艺术教育并不一定是培养艺术家，更重要的是培养艺术欣赏的能力，进而了解艺术求新求异的规律，培养好奇心特别是抽象思维的能力，再进而开发我们生命的审美和创造能力。

　　老天给我们每个人的触觉、视觉、听觉、味觉、嗅觉等感知能力，因为没有经过有效的开发，大多停留在相对低阶的实用阶段，比如视觉让我们认字、识貌、记得回家的路；而对艺术欣赏能力的培养，对于我们大部分人来说还是新世纪之后的事情。我比较反对艺术教育是“贵族”教育的说法，其实艺术教育也是人人都应该接受的基本教育。遗憾的是我们的社会在教育功用化大趋势中，顺便把最不应该功用化的艺术教育，也功用化了。于是，出现不涉及物质利益的看不懂，也变成了问题；而忘记艺术教育的本质是鼓励每一个生命体，要有面对陌生世界的勇气，进而引申到科学领域的发现能力与原创能力。面对新生事物，面对艺术家的探索，看不懂都是常见的事情。

　　专业人士因为理念不同，也有很多争吵讨论。在海明威称之为“巴黎的盛宴”的时期，马蒂斯刚出现，被称之为“野兽派”，“野兽”也是贬义词；徐悲鸿不喜欢马蒂斯，把马蒂斯翻译成“马踢死”；而徐志摩喜欢表现主义，把常玉惊为天人。“惑与不惑”的徐悲鸿与徐志摩之争，几乎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在美术界的回应。改革开放40多年，现在我们的社会更具备从容面对新生事物的态度，喜欢是一种能力，不喜欢也是一种权利，但并不等于“看不懂的作品”在侮辱观者的智商，这种尊重多元的态度，会降低社会的戾气，进而凸显艺术教育的本质。不是人人都要成为艺术家，而是通过艺术教育让我们具备艺术欣赏能力，更多的是懂得艺术之于我们的意义不仅仅为了好看；有人喜欢赏心悦目，看自己看得懂的作品；有人体会责任担当，感受到艺术一般意义之上的批判精神，也有除了可叙述之外视觉本身带来的陌生感，来丰富我们的感知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杜小同作品的陌生感正是他在艺术创作上的贡献。从广义上说，或许还应有更多艺术的陌生感，值得我们去拒绝或者接受。

　　杜小同这幅受到争议的作品《一块石头两块石头三块石头》，是他近些年来水墨新探索系列作品之一。绘画有雅俗之分，这幅作品还是在雅淡的范畴里，或许是作品画面上“极少主义”的抽象性，并不为大众熟悉而造成部分观众的“看不懂”。作为现代城市主要标配的美术馆，有义务提供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也有责任提供符合艺术规律、但大家还不熟悉或“看不懂”的作品。而这种不熟悉，有可能张三由于陌生而不喜欢，李四因为陌生而很好奇。艺术欣赏确实需要知识前置和欣赏习惯，假如作为一般性休闲娱乐，我们也不必自我要求太高，可以就去看自己习惯的东西，跳过自己不喜欢的作品。对于社会来说，尊重艺术多元发展的认知和宽容更是来之不易。在人类所拥有的精神创造门类中，好像艺术这个门类被赋予了更多探索和创新的理由。艺术创作不停突破边界的原创精神，几乎是人类社会感性生活中成本最低的试错行为，而艺术教育埋下的好奇心则会带来科学发展的创造力。在爱因斯坦拉着小提琴思考相对论的时候，大家很容易明白艺术教育培养抽象思维的意义。

　　作为同行，在杜小同的水墨作品前，我感到了自己的平庸，但也为同代艺术家创作出如此让人陌生而好奇的艺术作品而感到高兴。

　　（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教授、艺术管理系主任）

　　《文汇报》（2026-07-15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