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的夏

来源：中国文化报2026-07-14 10:27

　　苏嘉靖

　　太和殿前，丹陛侧东，故宫里的日晷在春雨冬雪、暑过秋凉的影像流动中，昭示着与天同运、日出东方。“暑”面迎光，夏看北。每年春分到秋分，太阳直射北半球，晷针的影子会落在面向北方的晷盘正面。站在日晷北面，能看到清晰的指针影子，就意味着“夏季模式”已经开启。东之晷，天行有常，以寸镌刻光阴。紫禁城中，时间被大写成历史，而王朝的呼吸、四季的冷暖、人心的微澜，也被时光留下的古物，系数收纳于方寸之间。

　　清眠象牙席，冰馔荐晨曦；轻纱徐徐步，摇扇调素琴。

　　夏的暑，消于皇室精工。

　　夜阑微凉，一席清眠锁宫幽。清代帝后盛夏寝居，喜铺象牙席。岭南匠人以独门工艺，将象牙浸软劈丝，织就纹理细密、柔韧光洁的席面，睡上去冰感凉润，远胜寻常竹草凉席。夏夜凭席而卧，凉意贴身，驱散暑燥，伴深宫静谧，安然入眠。此工艺繁复奢靡、劳民费工，雍正崇尚勤俭，下旨禁造，传统象牙劈丝技术又已失传，传世器物寥寥，更显这份宫廷清欢的矜贵难得。

　　清雍正编织象牙席

　　冰馔荐晨，一味清心启朝凉。宫廷巧匠以柏木制作冰箱，储纳四时美味，清爽开启一日光景。箱体内壁镶铅，密闭隔温，于格屉之下置冰锁凉，盛夏可长效保鲜果蔬、点心、膳食。一夜暑气沉沉，晨起一口冰润清食，甜爽解腻，涤尽烦闷。

　　清代柏木冰箱

　　朝餐既罢，一袭轻纱度日长。后妃食罢更衣，换上月白色常袍。衣料选用进口泰西纱，质地轻薄通透，自带微凉质感，暗花纹样清丽含蓄。马蹄袖改良后，袖口上翻，实用功能弱化，转为雅致装饰，融合满汉审美，形制简约端庄。凭栏处，美人身着轻纱，缓步庭廊，衣袂翩跹，清风随行，尽显夏日凉爽素雅。

　　清光绪月白色泰西纱常服袍

　　日上炎炽，一扇香随玉腕风。正午时分，暑气蒸腾，闲坐庭中，轻摇纱扇，成为宫廷一道风景。纱扇竹柄疏朗有致，滑腻生凉；扇面以轻薄暗花纱作底，灵动通透。正面五彩丝线精绣，针法繁复细密，物象栩栩如生；背面堆绫剪贴晕染，肌理微凸立体，层次分明。葵瓣扇绣蝶舞芳菲，石榴扇绘花鸟嫣然，两扇皆匠心独运、细腻温婉，彰显宫廷消暑风雅。

　　清代竹柄纱地堆绫加绣花鸟石榴扇

　　日昃渐永，一琴静对晚来清。暮色初临，暑气渐收。独坐窗下，抚琴膝上，仲尼式秀美清丽，“玉壶冰”跃然龙池，凉意已现端倪。指下泠泠，流水清音，穿廊过殿，沁入暮色人心。桐木为胎，髹以黑漆，蛇腹间流水断纹纵横交错，古意苍然。金徽含光，白玉为足，檀木为轸，成宋琴之上选。琴身虽薄，音色却悠扬沉静。指尖所触，一手抹丝弦，一手挑千年。角徵宫商，在金公路手上，从南宋绍兴飘过八百年，在一日一黄昏，涤净满庭喧嚣。琴声飘过，暑意渐消，漏下一缕清宁，驻足时光深处。

　　清眠象牙席，冰馔荐晨曦；轻纱徐徐步，摇扇调素琴。一脉清凉，串起宫墙内的消夏光景。那份烟火清欢与雅韵匠心，穿透岁月，依旧动人。

　　南宋“玉壶冰”琴

　　《松荫消夏图》：“寰中第一尊崇者，却是忧劳第一人。”

　　董邦达《松荫消夏图》成于清乾隆九年，画中崇山峻岭，环抱潺潺水溪，苍松如盖，洒下浓荫。乾隆褪去龙袍，身着汉装，悠然坐于石案旁。案上弦琴静卧，书卷半展，童子在旁煮茶。董邦达借山环水抱的自然之力，将皇帝的身姿轻拢画心，于清风流水之间，塑造出松泉读书、避世安闲的高士形象。

　　画成次年，乙丑季夏，乾隆于圆明园清晖阁展阅此卷，山水幽境，勾连起一段旧梦，于消夏心境中再感“至尊至劳”，遂将梦中所得绝句题写于画幅上端，附长款记始末：“梦中自题小像一绝，甲子夏五所记也，乙丑季夏清晖阁再书。”画幅内所钤“避暑山庄”“澂观”“陶冶性灵”诸玺，点明此图曾挂于承德避暑山庄澄观斋殿内，相伴其消夏光阴。

　　清乾隆《松荫消夏图》董邦达绘

　　而那场旧梦，原在去岁端午。清乾隆九年，34岁的弘历驻跸圆明园。连日直面畿辅大旱，甲子“大比”，又牵出顺天府舞弊大案，他终日批阅奏折，权衡满汉臣僚，筹措粮款，赈济水利，万事乾惕，不敢松懈。政务积压带来的深重忧劳化入梦境，忽见一幅自身小像，恍惚间吟成四行绝句。拂晓梦醒，诗句分毫未忘，当即落笔誊录，题为《梦中自题小像一首》。诗中直抒帝王无人共解的孤寂：“寰中第一尊崇者，却是忧劳第一人。”

　　画中，是帝王心底向往的隐逸清幽；诗里，是朝堂之上无可推卸的千钧重担。画卷上淡远温润的笔墨，与诗中沉郁自省的文字彼此映照，既是乾隆初年“宽严相济”治国高压下的心境实录，亦蕴藏儒释交融之中的精神底色——知世事虚空而守君主担当，居至尊之位而怀生民之忧。这幅松荫下的消夏图景，以一抹苍翠清凉，为后世留存了一份褪去帝王威仪、袒露真实心绪的夏日之思。

　　宋代汝窑碗：“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传说宋徽宗赵佶曾有一梦，梦见雨过初霁，云开天青，碧空澄澈如洗。醒来后，他念念不忘那抹无法言说的颜色，遂降旨烧瓷。匠人以玛瑙入釉，终将徽宗脑海中的意念，烧成“似玉非玉而胜玉”的天青色。夏日雨来骤，投梦入窑火，成汝瓷文人底色。

　　北宋汝窑天青釉碗，全球流传有序、完整无缺的清宫旧藏传世器只有两件，一件辗转至英国伦敦大维德基金会，一件便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该碗通身温润如玉，胎体薄如蝉翼，施淡雅天青色釉，光线流转之间，釉色随之变幻，外底以隶书镌刻乾隆御题诗一首。诗中对宋代极简美学高度推崇，赞汝窑简约端庄、摒弃繁缛，故能久历岁月考验。“盂圆切己近君道，玩物敢忘太保言”，赏物鉴宝时，乾隆由碗型之圆，推及君道周圆，提醒自己不能玩物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