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敏

　　110年前的1916年11月，在沪江大学校刊《天籁》第4卷第3号上，刊登了一篇署名徐章垿的文章《沪江春秋》，记录了上海一所医院筹建的进展：

　　“本校谋建医院，济穷利众。美国善士捐来五千元，又向校友筹措千元。现既勼工从事，今冬可以落成。”

　　当时医院建筑筹款中，也有中国师生所捐的一千多元。捐款名单由当期《天籁》刊载，题为《沪江大学附设普济医院捐款征信录》，前四位依次是：朱博泉君一百元、尤济清君七十元、唐乃安君五十元、徐章垿君五十元。并列第四的徐章垿捐款五十银圆，这数目甚至超过了当时的代校长董景安。

　　徐章垿是谁？他便是日后蜚声文坛的徐志摩。那他所记录的筹建中的医院如今安在？

　　上海军工路516号，从上海理工大学校园进门后，在湛恩大道左侧，乔木葱茏间，静立着一栋红砖青墙、散发着独特哥特风格的二层建筑。古朴的铭牌上这样写道：麦氏医院，1917年建成，原为沪江大学医院，现为沪江美术馆。

　　原来，这幢小楼就是诗人关注过的医院，最初是普济乡民的医院，也曾变身为充满烟火气的家属楼，如今，则是流淌着文艺气息的美术馆。斑驳的砖墙间，封存着百年前一段关于沪江大学济世利众、文人风骨与校友大义的悠悠往事。

　　一

　　“浦江之滨，花木扶疏，红楼三五，矗立其间，沪江大学在焉。”

　　沪江大学的前身，是创办于1906年的浸会神学院，院长是万应远博士。1909年，开设浸会大学堂，校址选定在沪东军工路，建成一所黄浦江畔绿茵遍地、风景幽雅的美丽校园。1914年，根据副校长董景安的建议，校董会将中文校名定为沪江大学。

　　为施治邻近乡民疾病，1916年，学校决定在校旁筹建医院。麦氏医院的诞生，就源于沪江大学“济世利众”的初心。建筑费用向中外募捐，美侨亚历山大·麦克来氏（Alexander McLeish）慷慨捐资五千元，成为建院最大一笔捐款。为铭记其义举，医院定名“麦氏医院”。

　　1915年12月，19岁的徐志摩由北京回浙江硖石结婚后，自请北大预科退学，以谱名徐章垿插班进入沪江大学预科，1916年9月升入沪江大学一年级。其以深厚的古文功底和超拔的文学才能，在校园崭露头角，担任沪江学生刊物《天籁》的汉文主笔和书记，深受校长魏馥兰欣赏。“志摩”也是他在沪江就读时自取的别号。

　　正是徐志摩的这份记录，为后世保留了早期校友参与校园建设的珍贵文档，也构成了这位著名诗人早期社会责任感与人文情怀的重要见证。正如他后来在诗歌中所表达的“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的执着追求，他对麦氏医院的捐款亦源自他济世的情怀。

　　二

　　1917年5月11日，麦氏医院正式开业。徐章垿在《沪江春秋》中简短记载：“主院事者，雷医生也。”这位雷医生，便是首任住院医师雷盛休。

　　雷盛休先后毕业于伦敦市立大学、弗尔蒙大学，还曾在纽约大学和哈佛大学深造。1889年，他来华后，初在安庆学习汉语，后来在汉口行医多年，武昌起义时加入红十字会，冒险在枪林弹雨中救治伤员，事后获孙中山授予四等嘉禾章。沪江大学慕名聘请他为校医，他既驻院行医，又在校内兼任生理卫生学教授，讲授生理学、卫生学及环境卫生学。其夫人亦为专业护士，担任医院助手。

　　麦氏医院虽规模不大，却设备齐全，设有门诊、药房与病房，不仅服务师生，更向周边贫民敞开大门，由于其“普济众生”的宗旨，周边乡民习惯称它为“普济医院”。

　　1924年，雷盛休夫妇退休返回美国。晚年，雷盛休重返上海，在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开设私人诊所继续行医，直至1941年逝世。

　　如果说雷盛休赋予了麦氏医院“济世利众”的仁心，那么校友朱博泉则在民族危亡之际，守护了这幢建筑乃至这所大学背后的“文脉”。

　　1916年，在医院建筑筹款中，求学沪江的朱博泉以一百元捐款位列筹建名单之首。出身杭州官商世家的他，毕业后投身金融界，成了“大宅门里出来的银行家”。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沪江大学校园遭日军侵占，被迫迁移并一度面临解散的危机。艰难处境中，朱博泉挺身而出，被推举为院务委员会主席兼院长。他代表沪江书院与校董会签订校产租赁协议，在敌伪环伺中保住了“沪江火种”。

　　三

　　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经过二十多年苦心建设的沪江大学已颇具规模。校场的中央，巍巍地分布着思晏堂、东堂、思裴堂、思乔堂、思孟堂、怀德堂等二三十幢洋楼。陡峭的屋顶、外墙的十字花窗与花饰浮雕，尽显风范。

　　这种风格在麦氏医院建筑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整幢建筑为二层砖混结构，大坡度屋顶内设阁楼层，外墙以青砖砌筑为底色，拱窗、线脚、腰线用红砖砌筑，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与韵律感，连续拱窗富有节奏。整体庄重简朴，少有附加装饰，在实用功能之外，传递出内敛沉静的精神气质。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沪江大学相关系科归入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华东政法学院、上海财经学院等院校。华东工业部接管沪江大学校舍，停办沪江大学，在其原址建立上海工业学校，后历经上海机械专科学校、上海机械学院、华东工业大学等办学时期。1996年，与上海机械高等专科学校合并成为上海理工大学。

　　岁月流转，麦氏医院的功能也随之变迁。在此期间，它曾做过幼儿园，又变身为家属楼211号，见证了教职工油盐酱醋的烟火日常。2005年，它被列为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2019年，随着沪江大学近代建筑群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麦氏医院获得了国家层面的最高保护。经过精心修缮，这幢百年建筑迎来了它的第三次新生——沪江美术馆。2016年，上海理工大学举办“1916：徐志摩在沪江大学”展览，当人们再次凝视徐志摩当年关于麦氏医院筹建的记载时，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百年的时空对话。

　　历经百年风雨，麦氏医院建筑很好地保持了昔日样貌。湛恩大道通向远方，在香樟的掩映下静静屹立的建筑里，仿佛仍能听见雷盛休查房的脚步，看见徐志摩伏案书写的侧影，感受到朱博泉在烽火中守护文脉的坚定目光……这些融入建筑肌理中的记忆，早已超越了砖石本身。它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深情地讲述着那些未曾远去的时光。

　　《解放日报》（2026-06-26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