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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明
当今古典诗之为物,贵在有生气。生气在当下生活。中华诗词犹如一株大树,根深数千年,其词语、格律、声韵、意象、典故、意境,生长为一幅风华摇曳的特美,而时代风云、青年心灵、现实经验,又生生不息地召唤诗歌开出新枝与绿叶。今日大学生写旧体诗词,最可贵者,不在于摹得古人几分形貌,而在于能否以古典之法度,写出今人之情思;以传统之诗味,涵纳时代之新意。
上海交通大学“荣昶—文治”杯全球大学生诗词大赛,正是在这样的期待中展开的。
第一届以鲁迅所谓“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为题,引导青年把个人生命放入更辽阔的时代、社会与人类共同体之中;第二届“一切诚念,终当相遇”,转向内心之诚、人与人之相逢、理想与生命的互证;第三届“沧海遗音——读叶嘉莹《鹧鸪天》有感”,追怀叶嘉莹先生所代表的诗教传统,体认诗歌中“生生不已”的感发力量。
——三届大赛的主题,连缀而观之,又新颖又古意,即诗心即诗教,不同于同类古诗词赛事习惯所用的命题,诸如读书、胜迹、咏物、时序……积累至今,我们愈发意识到,此一大赛所期待的,不只是一批格律工稳、辞采可观的获奖作品,更是召唤一种新的诗风的萌生。姑且称之为“青年新古典诗风”:通古今之脉,变时代之声;守汉语诗词之正,开青年心灵之新。
所谓“新”,非直陈世事,更非将新词语粗暴嵌入旧体格;所谓“古”,也不是装点古典,写成失去体温的仿制品。真正可贵的诗风,应是古今融通的:语言中有传统诗词的凝练、含蓄、节奏与入味,意境、风格、主题、题材中又有时代经验的呈露。它既懂得唐调宋意之美,也不被其束缚;既能承接唐宋以来的诗心文脉,也能写底层生活的不易、互联网时代的孤独、人工智能时代的惶惑、城市流动中的乡愁、青年人的种种选择困境及其反思。其追求的特色,即当代性、年轻化、思想性。久久为功,我们秉持的宗旨,一定会以当代旧诗坛的一种清新而稳实的姿态,在诗史上留下足迹。这样的诗,才不是陈列柜中的“新古董”,而是古典传统在现代汉语生活中的再度生长。
因此,“荣昶—文治”杯全球大学生诗词大赛在当代古典诗坛中的位置,正是青年人对新古典的探索现场。它以大学为策源地,以全球汉语集结为号召,以中华诗词传统为根脉,以现代经验、科技文明、公共生活与个体心灵为新土壤,努力证明:古典诗词并不只属于过去,也不只属于少数同好者的雅集唱和;它仍然可以成为当代青年理解世界、表达自我、沟通文明的一种精神形式。我们并非要另立门户,亦非要以一种命名遮蔽诗词创作的丰富可能,而是希望在当代旧体诗词写作中,提供一种清晰的方向感:不泥古,也不趋新;不冷僻,也不噱头;在古典形式与当代经验之间,寻找真正有生命力的贯通之道。
此次结集出版的作品,正可视为这一探索的阶段性成果。从题材上看,诸作之中,有山川行旅,有家国怀抱,有青春感怀,有科技时代的追问,也有异域经验、城市生活、个体心绪与世界变局的回声。第一届获奖作品中,《土耳其叙利亚剧震怆然有怀二十韵》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没有把灾难写成遥远新闻,而是以旧体长篇承接杜甫以来“民胞物与”的诗心,把“远方的人们”写成与我同在的生命。《日本核废水歌》则以歌行之体介入现实议题,见出青年诗人对公共事件、生态危机与人类命运的敏感;其意义不只在题材之新,更在于提醒我们:新古典诗风也能面对当代世界的尖锐问题。
第二届中,《治学行》切合“一切诚念,终当相遇”的题旨,以求学治学之诚,写一颗心如何在磨砺中与学问、与师友、与更高的自我相遇。其佳处不在夸饰,而在能把“诚”写成一种长期坚持的生命状态。《武康弄行》一类作品,则将古体诗的叙事能力引入现代城市经验,街巷、楼影、老传统与新青年,知识人与日常,都不再只是现代散文的材料,也可以成为旧体诗中的新景观。由此可见,古典诗歌并非不能写城市,关键在于能否把城市经验转化为有语言品质、有古典气象、有心灵感发的诗性表达。
叶嘉莹先生是当今古典诗坛注重心灵写作的一面旗帜。第三届以叶嘉莹先生诗词为感发之源,佳作中尤可见古今生命的相接。《与DeepSeek相遇》以“一头蓝鲸”式的宏阔想象,把叶先生的诗教精神、人工智能时代的相遇问题、文明之间的隔膜与汇合熔为一炉,显示出中外古今融通的思辨能力。它的价值,不在于简单把AI写进诗里,而在于借技术时代的新对象,重新追问诗歌何以仍能抵达人心。《满江红·读叶嘉莹〈鹧鸪天〉有感》则从词体本身出发,写大海遗音、古今吟魂与生命传递,较好地把纪念之情化为声情之美。这类作品可贵处正在于,它们不是在诗外赞美诗教,而是在诗中让诗教重新发生。
如今,AI已经深度参与了智能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创作古典诗词的领域,AI使我们看到,它已不能被简单视为“不懂诗”“没有感情”的机械工具;它能够参与意象生成、语词锤炼、结构铺排和风格转换,能够给予作者灵感、陪伴和具体帮助,甚至在某些作品中成为重要创意的来源。人类当然仍是诗歌意义的承担者,但“人是主体”这句话,在AI时代已不能停留于轻易的自我确信,而必须落实为更高的判断力、驾驭力与创造力。
也正因如此,AI在帮助写作者时,是否也在改变乃至消耗人的写诗能力?它给人以灵感,也可能使人依赖捷径;它提供表达,也可能使人丧失独自涵泳、长期积学和艰难措辞的耐心。诗词不是漂亮文本的排列,而是一种由经典、生活、感情与语言共同养成的心灵能力。今天的青年作者,仍有不少人是在读书积学、师友切磋和反复锤炼中获得诗词修养;但若后来者越来越习惯于AI的即时生成,而不再经历缓慢的阅读、沉潜的感发与亲手完成的艰难,人的写诗能力便可能日益稀缺。故而,在拥抱AI之能的同时,我们也应像保护“非遗”一样,保护人类亲自感受、亲自判断、亲自推敲、亲自完成一首诗的能力。AI时代的诗词新风,不应意味着人的退场,而应促使人以更高的修养和更深的自觉,重新成为诗人。
由此反观三届大赛,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新古典风”的必要。诗词界越来越认同的是:古典诗词创作最怕两种后果:一是只在旧意象、旧腔调中循环,优孟衣冠;二是只把现实题材装入格律外壳,貌合神离。前者失之于古奥,远离现实与大众;后者失之于浅近,灵根自绝。理想的方向,应是在法度中见性情,在传承中见创造,在古典语言的深层秩序中,写出当代青年真正的所见、所感、所思。诗味不是词藻的复古,而是语言经过节制、锤炼和涵泳之后所生成的余韵;新意也不是题材的新奇,而是诗人面对新经验时所获得的独特发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生诗词创作承担着特殊的文化使命。青年最接近时代的脉搏,也最有可能为传统注入新的感受力。他们读古人之诗,既是在学习汉语之美,也是在学习一种观察世界、体察生命的方式;语言学家已经肯定,语言与思维不相分离,语言就是思维本身,什么样的语言,就会有什么品质的思维。年轻人写今日之诗,则是在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古典诗词能否继续成为现代人的精神形式与存在感受?本书中的许多作品,或许尚有青涩之处,或许仍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摸索,但正因为展现了语言与思想的相互成全,它们显得真切而可贵。诗风的更新,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口号,而是在一代代写作者的尝试、辨析、提炼,在情感找到思想,思想找到语言,文本积淀自我的复杂过程中,渐渐完成的。
我们愿以此书,向所有参赛与获奖的青年作者致意,也向关心中华诗词未来的读者致意。愿更多青年学子不止于爱诗、学诗,更能在诗中建立与传统、时代和自我的深层联系。愿他们笔下的诗词,有古典的筋骨,有现代的眼光;有汉语的清响,有世界的回声;有格律的精严,也有生命的自由。若能如此,旧体诗词便不会成为陈列柜中的“新古董”,而会在新的时代里,继续发声,继续生长,继续证明汉语诗歌未曾衰老的青春。
(本文是《上海交通大学全球大学生诗词大赛获奖作品选》的序言)
《文汇报》(2026-06-24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