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婷

　　在波澜壮阔的中华文明进程中，秦建立了第一个大一统国家，有着里程碑意义。秦人究竟如何从甘肃东部一步步走向关中、走向咸阳，最终完成统一大业？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制度演进与文化融合？

　　昨天在上海博物馆东馆揭幕的“肇兴中国：秦·大一统之路文物考古特展”，以实实在在的考古成果作答。作为“何以中国”文物考古大展系列第五展，本次展览汇集了来自甘肃、陕西及上海共14家考古文博机构，共计328套、510件珍贵文物，以考古实证为骨、文明脉络为魂，勾勒出秦人从部族崛起到一统天下的壮阔历程。

　　秦人来自哪里？老家在东边

　　秦人来自哪里？展线起始处，甘肃清水李崖遗址出土的陶器，从考古学上证实了秦人东来，于西周时期西迁至甘肃东部。清水李崖遗址秦文化墓葬的年代，主要集中在西周早期至中期，是迄今所见最早的秦文化遗存。“根据文物上方的手绘示意图，大部分墓底有腰坑，坑中殉狗，具有浓厚的商文化色彩。随葬品中的陶器组合，以鬲、簋、罐、盆为主，方唇陶鬲、倒三角纹陶簋也表现出商文化遗风。”上海博物馆青铜研究部馆员李文平说，这些因素共同反映了早期秦文化与商文化的渊源关系，为“秦人老家在东边”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证据。

　　一侧展柜中陈列的一件出土自陕西宝鸡市周原遗址的西周时期的卜甲，是目前考古发现中最早明确出现“秦人”二字的文字实物，为探究早期秦史提供了关键的文字实证。据透露，同一批出土的甲骨文，还涉及王命诸侯、军事地理、月相历法等内容，所见“秦人”可视作周人对早期秦的直接记载。

　　公元前770年，秦襄公因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受封为诸侯，秦国由此立国。秦国建国之初，都城“西犬丘”位于今天甘肃省礼县境内。展厅中，礼县大堡子山秦先公陵园遗址出土的多件带有“秦公”铭文的青铜鼎和青铜簋，以及成套的青铜镈、青铜钟及石磬，彰显了秦人对中原礼乐文明的传承，也再现了秦国祭祀礼仪的恢弘气象。同一遗址出土的鸷鸟形金饰片等，融合中原纹样与草原工艺，体现出秦国早期多元审美与工艺水准。甘肃省博物馆馆长班睿透露，本次甘肃省参展的文物中，珍贵文物数量达66.7%，是陇原秦代文物首次在上海博物馆大规模集中展出。

　　秦立国后不久，都城随之东迁。从西陲到雍城、咸阳，矢志向东。陕西宝鸡市太公庙出土的秦公镈，其铭文内容充分反映了秦人开拓进取的精神气质。铭文大意为：我先祖襄公受天命被授以宅、被授以国，得到了土地和臣民。功业昭著的文公、静公、宪公不敢怠慢，勤奋做事，没有辜负上天和先祖的期望，光明显赫，并小心谨慎地处理与周围部族、方国的关系。铭文笔画纤细，起笔重、落笔轻，是大篆向小篆的过渡性文字，在汉字艺术的演变过程中，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经学者考证，铭文中的“我”即秦武公。武公在位时，设立县治，确立了秦国发展的基本格局和正确方向，为秦始皇统一六国并推行郡县制奠定了基础。

　　何以后来居上？兼收并蓄

　　秦人何以后来居上？“可以说，秦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封闭的，而是在多元融合中成长起来的。”上海博物馆青铜研究部馆员李文媛介绍，秦人在发展过程中，融汇商文化、周文化，因长期戍守西部边陲，又与戎人共生共融，在军事、经济、文化上相互影响。

　　本次展览中，即将于7月中下旬展出的陕西宝鸡市益门村春秋秦墓出土金柄铁剑，以复合工艺融合多元文化元素，是见证秦文化博采众长的珍贵实物；甘肃张家川马家塬墓地出土鋄金银铁矛、动物纹金带钩、车舆饰、交龙纹铜壶等器物，见证秦文化与草原文化的交融共存。这些文物告诉我们，秦人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兼容并蓄——不拘泥于传统，不拘泥于族群，凡是有益于国力的，皆可吸纳。“秦文化是文博展陈与学术研究的热门主题，本次展览努力跳出传统叙事，侧重挖掘秦文化内在特质。”策展人王樾如是说。

　　统一的政令、标准化度量衡与货币、系统化武备规制……展线末端，一件件文物无声诉说着：秦的统一不仅仅是领土的合并，更是一整套制度体系的建立。其中，秦始皇帝陵园出土的大型秦俑、彩绘俑头、青铜鸿雁，体现了秦代高超的工艺水平。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院长李岗介绍，该馆此番带来了12件（组）文物参展，彩绘俑头是第一次出馆展出，希望观众通过这些文化遗存更好地理解“何以为秦”“何以为中华”。

　　而秦代官印、诏版、铜权、半两钱、标准化兵器等文物，则让“车同轨、书同文”具象化，是中央集权制度高效运转的实物见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一枚上海博物馆所藏的“浙江都水”铜印，表明秦朝的统一管理已远及江南地区。秦人所创立的大一统制度框架与治理模式，深刻影响了此后两千余年中国政治文明的走向，奠定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基石。

　　“秦人的成功并非偶然，也非一日之功。支撑这一切的，是务实、包容、坚韧、创新的精神品格。”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表示，这也正是该馆持续举办“何以中国”系列大展的初衷——通过对考古成果的系统呈现，回答“我们从哪里来”这一根本性问题；借助文物触摸历史脉动，理解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深厚底蕴与磅礴力量。

　　《文汇报》（2026-06-10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