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正在阅读:以“禾谷”为名写人间 在文字里与青春重逢
首页> 悦读频道> 对话 > 正文

以“禾谷”为名写人间 在文字里与青春重逢

来源:文汇报2026-06-08 10:34

  ■记者 孙彦扬

  “手怎么这么凉啊,来,我给你暖暖。”初春的唐山,还有北方的冷冽。记者走进王玉珍的家,一双热乎乎的大手率先包裹上来。王玉珍今年71岁,个子不高,行动较缓,声音先于白发与身影出现,左边耳朵还有些听不清。腿脚仍旧很好,声音也格外有力,带着唐山话的爽朗音调。

  这位笑起来很大声的老人,背后有丰富又曲折的人生。“我这一辈子在忙碌中度过,没闲过,就像陀螺一直转。”出身农民,做过城市保姆、民办教师与基层公务员,退休后在私企做工、卖古玩、开包装盒小作坊,老伴突然去世后她停了下来,“仿佛天地无声,无所适从。”好在她又上了网,拿起了笔,直到她的文字与11万网友相遇,三年写了50万字,出版了第一本书《我恋禾谷》。玉珍开始觉得:“我的青春从70岁开始。”

  真情足以打动读者,她坚信。于是,她写下乡村往事与亲人心事。有读者评价她:“像禾谷一样深深扎根土地,向上生长,向下扎根。”这话,她一直珍藏心底。与玉珍奶奶同行的整整一天里,记者身上的寒意早已被暖融。

  玉珍的一日:“自己照顾自己,是一份生活的本意”

  玉珍的家里,桌椅特别多。客厅旁是两人高的书架与老式木桌,卧室床边也安放了一张小木桌,餐厅里重得抬不起的紫檀木桌椅,是老伴亲手打造的,默默陪伴着玉珍。

  每天下午2点到5点,玉珍只要坐下就能随时进入写作状态,拿起笔就可以写下去,并且笔迹铿锵。此时,外界仿佛消音般,时间也跟着她的写作安静下来。有时,她嘴里默念着什么,或许是在矫正字句,或许是在以语音的形式同笔下的故人重逢。

  68岁以前,玉珍基本没有正式写作过。“68岁时,我有段日子每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升上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我想,就写着玩,当是为了填补我自己的空虚。”

  玉珍伏在案边时,身形很小,她面对的是老伴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写作用的笔记本大小不限,有时甚至是散落的纸张,“过去,有个同事卖文具,剩了很多本子和笔给我。我就随意找个本,写得也不规范,乱叽叽的,正反面都写,反正自己能找着。”虽这么说,但其实她严谨又整洁,每次写作都会标注日期,并在纸页右上角标注“P1”“P2”。

  七十多了,有时为了新书签售外出工作一整天,她也不觉得累。她说:“我愿意这么活着,因为现在活得就很好。”

  儿女常年在北京工作,玉珍多数时间独自生活。她的一日,少有变化:

  6点左右起床,玉珍先喝些温水,到厨房卧个鸡蛋,搁点菜,一起煮挂面。然后照料花草,打扫房间,换猫砂、猫粮。在夏天,通常会早点出门遛弯;在冬日,会等10点多太阳高挂起。一遛就是六七千步,哪天去逛超市了,甚至会超过一万步,十斤重的猫粮猫砂不在话下,玉珍有时自己拎回家,“走一站地也没问题。”

  中午,炖个白菜、萝卜、粉条和肉的杂烩,配上米饭。饭后,通常要睡半个小时,下午2点到5点的写作时间雷打不动,写入迷了,也忍不住写到晚上六七点。

  晚上把中午的剩饭热热,再加一包奶,就行了。做家务时,玉珍会听书或喜马拉雅上的播客,反复品味《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关于道德的大段对白,仅是《百年孤独》就读了一遍、听了四遍。饭后,她看剧和新闻,更会上网。每天不定时更新小红书账号的内容,回复读者的留言,直到晚上10点,上床睡觉。她从不失眠。

  “能够自己照顾自己,是一份生活的本意。希望这种生活能够更长久地延展下去,让我体面地活着,体面地离去,挺好。”玉珍说。

  她热情地拥抱互联网,也因此与世界重建连接。“互联网实际上为我打开了一扇窗,我可以通过它看外边,外面也会通过这扇窗来看我,这样就有了互动。”

  玉珍的心路历程:“写作让我重新理解我的生命”

  “我们这一代人,自上世纪80年代就有一种‘文学饥渴’。”渴望的靶心,落在了玉珍的70岁。2025年11月,她出了第一本书《我恋禾谷》,去了至少五个城市做阅读活动,拥有11万互联网读者,在三年内写出50余万字。

  这一切的文学畅游,来自2023年5月的春天。玉珍在外甥女的帮助下,开始在小红书上发布文章,取了一个笔名“我恋禾谷”,讲述她和亲人的一生,她没想到会有读者为此感动。2024年底,玉珍的《老伴儿的生平》获小红书“身边写作大赛”岁月纪实奖,这是她三天一口气写下的一万五千字,是她每个凌晨4点都会为老伴念的话,“这也让更多媒体和出版社看到了我,真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

  玉珍的笔停不下来了。从家里翻出两年积累的40万字手稿,从中选了十篇,聚焦故乡与女性的生活,这就是后来出版的《我恋禾谷》,“最少改了两遍,有的改了四五遍,其实到临出版,有些文章我也不算满意,现在还想改,我想写得更好一点。”也因自己的文字,玉珍去了上海、深圳、广州、北京等城市参加活动,多由儿子陪同,不过她有时也畅想,“如果老伴还在,他肯定会逢人就自豪地说,‘我老伴得奖了’‘你大妈出书了’,可能他的包里总会背着几本我的书吧。”

  2026年的春节,玉珍已开始准备第二本书,计划十万余字,现在已写了三分之一。“我这一辈子生活的面很窄,这决定了我的文字所要表达的也很窄,有的作家可以跨越时代,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写的差不多都是我生活范围的事儿。”相较《我恋禾谷》,玉珍的第二本书会“稍微立体一点”,“写我和老伴的生活,彼此的家庭,以及上世纪80年代的乡土人情。”

  70岁是玉珍的一次写作爆发,但文学早已密织在她的生命纹路中。玉珍生于唐山市滦南县的小村落,在那里下地干活,后来去武汉做了一年城市保姆,再后来当民办老师,多教历史和政治,一直到30岁。上个世纪70年代,她第一次读到手抄本的《第二次握手》,是她闺蜜的男友从天津带来,由闺蜜手抄后送给玉珍看的。“正月里没开学,大家都去看大秧歌,但我在学校办公室读了一天一夜,都没回去吃饭。屋里很冷,但我是第一次知道,还有人这样活着,两个人能有如此美好的爱情与事业。”后来,玉珍读《平凡的世界》,即便少安和少平的爱情中带有悲剧色彩,玉珍同样向往,“原来有人,是这样活着。即使是悲剧,我也想体验一番。”

  她做过基层公务员,也在私企打过三年工,又跟老伴在北京卖古玩,再回到唐山,边照顾母亲边做包装盒小作坊,直到68岁。

  在北京看店时,“正月里初五才开门,我赶着点把三册《基督山伯爵》全看完。”“看《四世同堂》时连着三天熬夜停不下来,白天困得眼睛睁不开,心里还是挂念着书里的小妞子。”

  皮影和瓷器,是工业城市唐山的文化特产。玉珍后来开的小作坊,就是为这些工艺品做包装盒,盒内通常放有绸缎软衬和木板夹层,有订单就做。干活时,她“听”完了《静静的顿河》《暗算》《北平无战事》音频书,“听得入神极了,干活都停不下来”。

  直到现在,玉珍读书都还是“来者不拒”,“看最新茅奖作品,余华、莫言、贾平凹的小说更不必说。”不过,提笔写作后,玉珍的阅读重心有些变化。“过去看书注重情节。现在会站在写作者的角度看,就像留意《大卫·科波菲尔》中写人生的细节,那些以春秋配合人心境的景色描写。”

  于是,玉珍写了很多自然,也写了很多人的心事。《我恋禾谷》最后一篇写故乡的雨季,写到哥哥幼年因为河水和救治不及时而积下的耳疾,他从此与生活的众多可能性无缘。如今,七十五岁的哥哥经营着小店,“有顾客进来时,他总会下意识摸摸耳后的助听器,那里依旧下着十四岁的雨,那里藏着一个无人应答的秋天。”

  玉珍在《我恋禾谷》中放了一封“致读者的信”,她写道,“我走得越远,写得越多,故乡就越近。”她告诉记者,“当我老了的时候,我发现我骨子里的那些个东西依然来自我出生的小村庄,也因我在写,完成与家人超越时空的重逢。”玉珍说到她对生命的理解,她和同龄人都不避讳死亡的话题,“我们要学习生,也要学习死,不是去算计哪一天死,或以什么方式死,而是对待死的态度。所以要永远面对自己。我知道自己70岁了,会告诫自己,王玉珍你想到的事赶紧去做,别偷懒,别拖延,比如这两年再出一本书。”

  玉珍说,写作的过程中,她重新理解了她的生命,也重新理解了她的来路。

  文学之于玉珍:“我感觉我的血还是热的”

  玉珍经常说:“我感觉我的血还是热的。”

  “我不会跳广场舞,不会玩麻将,也不大喜欢四处旅游,就是喜欢阅读和写作。”玉珍在忙一些事的时候,喜欢听点网文调节一下,最近痴迷于听大热网文《大奉打更人》。“以前还听《庆余年》《唐砖》,这个你要说有用,也没啥用。但到这个岁数,就是图个放松开心,爱听啥我就听啥。”

  玉珍多次提到自己笔下的青春之力。借由写书,玉珍与自己的青春重逢,也与更多正值青春的人相遇。

  在“我恋禾谷”的账号下,有粉丝催更,玉珍告诉记者,“粉丝多是90后、00后,我也想写得年轻些。不是刻意迎合,是和他们交流让我心态更年轻。”她通过记者的镜头对年轻人说,“我写的是过去,你拥有的是未来。故事,因为你的阅读而完整。”

  很多年轻人向她分享自己的困境。玉珍还记得在上海,一个贵州的女孩很受鼓舞地买了好几本书,要给妈妈、奶奶、姥姥、二姨各一本。“可能是人老话多,我没有智慧来指点年轻人,但可以跟他们说说我的感受。”玉珍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现在的孩子们难处更多。他们对我写的内容感兴趣,是因为我笔下的我与父辈,离他们也不遥远。我用完整的个人记忆,补充宏大叙事下被忽略的普通人的人生样貌,让他们看到上一辈走来的足迹。因它更具体、更个人,才会更鲜活更真实。”

  因此,“共情”始终是玉珍对文学的关键信仰。“我的文字能温暖到读者,反过来,读者的评论也会鼓励我继续往前走。”

  王玉珍始终不觉得自己是作家。对她而言,写作需要时间熬,“我充其量就是一个喜欢写作的老年写作者。”写的是虚构还是非虚构,王玉珍不能作出确定的判断。“我写的所有人物,心理活动要靠我的想象去表达,实际上是按照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来写的。”玉珍偶尔写诗,但她不觉得那是诗歌。“我的文字都是用我熟悉的语言,写我熟悉的人和事儿,所以有很多是口语化的,是乡土化的,离诗歌的意境还有很大的差别。”但玉珍愿意不断尝试。

  面对当下“新大众文艺”的热潮,玉珍觉得,这种氛围为他们提供了更好的创作环境,网上各平台也都可以发布作品。“无论是大众创作,还是全民阅读,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整体氛围都是在走向大众。而我这样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参与了上网与写作,到各处与读者互动,无论作用大小,我都觉得我干的这事儿有积极意义。而我,更是要不断写下去。”

  采访临近尾声,玉珍坐进自己阳台的秋千沙发里,身子被沙发包裹住,双脚自由离开地面,她读起了自己书中的结尾:“此刻,我坐在小店门前,等一场酝酿半生的雨。等燕子再次掠过水面,等蛙鸣再次穿透夜色,等旧时的歌谣重新响起,等那只瘸腿的鸟再度向我飞来,愿你记得家的方向,愿你认得我的模样。请原谅一个老人回忆往事,有的爱永垂不朽。谢谢你。”

  《文汇报》(2026-06-08 特2版)

[ 责编:张晓荣 ]
阅读剩余全文(

相关阅读

您此时的心情

光明云投
新闻表情排行 /
  • 开心
     
    0
  • 难过
     
    0
  • 点赞
     
    0
  • 飘过
     
    0

视觉焦点

  • 张桂梅校长连续16年送考

  • 河北沧州旱碱麦迎来收获期

独家策划

推荐阅读
2026年全国高考拉开帷幕。考场外,不少家长身穿旗袍,手捧向日葵,为考生祈愿“旗开得胜”“一举夺魁”;送考老师与学生们击掌、拥抱,送上暖心鼓励。一道道身影,汇聚成考场外最温暖的力量。
2026-06-07 21:23
2026全国跳绳联赛·庐山站在庐山市全民健身中心火热开赛,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37支代表队,578名运动员同台竞技
2026-06-07 21:23
近日,安徽博物院推出全省博物馆"百大镇馆之宝"系列微展——"生灵百态——安徽馆藏珍品中的鸟兽物象"专题展览。此次展览汇聚了安徽全省18家文博单位的典藏精粹,甄选40件高规格鸟兽主题文物,打造了一场兼具知识性、趣味性、包容性的沉浸式文博盛宴
2026-06-07 21:22
2026年6月6日,安徽省淮北市相山区渠沟镇张楼村种植的300余亩油葵竞相开放,盛开的葵花像一张张金色"笑脸"迎风摇曳,景色如画,成为当地乡村旅游的亮点,吸引众多游客前来观赏游玩
2026-06-07 21:22
广西桂林市阳朔县白沙镇观桥村,游客乘坐竹筏在遇龙河富里桥游玩,欣赏两岸秀美的山水田园风光
2026-06-07 2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