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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倩
近几年来,非虚构文学作品持续涌现,由公共叙事逐渐转向为个体深描,诸如《我的母亲做保洁》《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等。特别是澎湃新闻“镜相”、网易“人间”、“真实故事计划”、小红书等多个平台搭建桥梁,不少文学“素人”通过非虚构写作大赛脱颖而出,引发公众的高度关注。近期出版的黄鱼《花园与父亲》就是摘得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首奖的作品,其独特之处在于意象丰饶与诗性表达的双重视域。
“我终于把他送走了,终于成为了那个,因为父亲死了,而幸存于世的人。”中国式父子关系,向来是现当代文学叙事的重要命题。父亲患癌、儿子在楼前荒坪建造花园,在抗击病魔、漫长就医、临终陪伴、死亡魅影笼罩之下,一个人如何直面现实和重新认识父亲,这本书诠释的不只是何谓“陪伴”,更多的是自我的重构与精神的叩问。
活着的精神确据
在我看来,非虚构写作重在提供一种“在场”的“活人感”与穿透人心的精神力量。关于书写父亲的文学叙事,不外乎三种常见类型:荒诞型,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在其代表作《鳄鱼街》中,把父亲变成蟑螂,展现家庭关系的疏离与人性的异化;忏悔型,韩国作家郑智我以《父亲的解放日志》,完成亲情和自我的和解;缅怀型,女作家宁不远用心捧出一本《写父亲》,重新审视活着的真谛。《花园与父亲》则打破“父慈子孝”的传统叙事窠臼,以细腻笔触勾勒真实照护细节,极易使人联想到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遗产》,后者围绕56岁儿子照顾86岁患脑瘤父亲的一段经历。经历过一场心脏搭桥术的儿子与临终父亲,逐渐接受父子之河上笼罩的苍茫黑夜,他们同时完成了爱与和解:“死亡是工作,他就是工人。死亡是可怕的,父亲就要死了,我握着他的手,至少这还像他的手;又抚摸他的额头,这也至少还像他的额头。”相比之下,黄鱼的非虚构叙事触角更具“幽微性”,他以儿时村里弄堂口一个关于父亲年龄的游戏为贯穿全书的“草蛇灰线”,即“你到了多少岁,你的年纪正好是你爹的一半?”将视线由远拉近,沿着父子建花园、放化疗、选墓穴、回老家等饱满情节,一步步叩问生死课题、亲情陪伴与生命意义。
“直至父亲去世后好几年,我都迟迟不能落笔。有感受是一回事,如何把这些感受催化成文字,又是一回事。”黄鱼在序言中的内心独白无不引人情感共鸣:“写着写着,我发现这是一个关于信与不信的故事,一对父子被疾病挟持,一边祛魅,一边赋魅,即使面对死亡,也要努力寻找希望和意义。”显而易见,他藉着陪伴病中父亲完成自我的救赎,接纳内心深处失去的一部分。从“花园里”到“西白山”,父亲走完了最后的路,他视作“徒劳的努力”的人生,堪称一种精神的灌注与生命的重生。他推崇加缪笔下“格朗式的写作”,特别看重文学内部的圆形结构与语言风格。“它不是AI写作,不是流水线作业,不是目前大多数意义上的写作,不讨巧也不迎合。它是建立在真实地感受人何以为人这样一个根基上的写作。它笨拙地,不得法地,试图突破语言对人的围合,从结果看它是徒劳的,但人靠这样的努力活着。”
作家史铁生说过:“不被感受的东西等于没有,不被发现的冲突则不能进入灵魂的拷问,而只有这样的感受力使悲剧诞生,使灵魂成长。”“徒劳的努力”,乃是肉身艰难活着的精神确据。
人人修行的功课
批评家李敬泽曾说:“没有敞开的姿态,文学是将死的。”当下的非虚构写作,并非敞开得不够,而是呈现悬浮化、同质化现象,把苦难叙事无端放大,以悲情宣泄赢取流量;与此同时,为了出版而创作,抑或参赛的目的就是为了出版,其功利性碾压文学的主体性,导致一些好的题材白白浪费掉。我们也应清醒地认识到,非虚构写作贵在“真实”——真实不是信手拈来的“装饰品”,而是有血有肉有痛感,甚至带有负罪感的“鲜果子”。或许,有些作者颇有“低处的果子都被摘光了”之匮乏感和无力感,这恰是真实生活“造血不足”的审美综合征。
将花园作为生死的喻体,使耕种土地与翻犁心田形成类比,是文学作品中常见的比兴手法。女作家塞壬在新书《斑斓》中,写到过年返乡时独自照顾父亲的亲历感受。侍疾,是一门修行的生命功课,怎么对待身边的亲人,就是怎么对待未来的自己。这个被泪水和脏污反复蹂躏的过程,关系尊严、体面与最后的离别。在《与父亲独处的三天》中,她为父亲贴膏药、倒便盆,洗带有便溺的脏衣服,她“突然明白,这个年纪的我,其实对人生的诸多预设是有过的。于我,没有任何一件事情会是晴天霹雳的降临”。而《花园与父亲》里,黄鱼把侍疾的过程抻开拉长,以搬进新居父亲确诊、晚期治疗四处奔波、建造花园与墓地安顿三个维度,于生死搏斗之间打造“第三空间”:“当父亲看到花园最后一眼,印在他脑子里的花园将会原样保持,可以被继续活在世上的家人们,日复一日地看着。”
“箭在弦上”的角色变换
毋庸置疑,儿子建造的花园与癌症晚期的父亲构成双重镜像,以花园之荣枯与生命之凋零形成精神隐喻,作者试图展现“建筑的永恒茂盛和肉体的不断衰竭之间的张力”。难能可贵的是,他的非虚构叙事是在有意识情感沉淀之后落笔的,跳脱出习得式的回望、缅怀与忏悔,摆脱了疲惫的精神滑行,他倾力书写的是“在照护过程中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状”,一种模棱两可的复杂心绪,一个混沌不清的灵魂状态,一种难以捕捉的身心颠簸,引用博尔赫斯的诗歌《雨》可概括道:“潮湿的暮色/带给我一个声音,我渴望的声音/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他拒绝约定俗成的智性懒惰,藉着“影影绰绰”的辨认与探寻,继而完成对生活的重构,挽留住某种永恒的东西。
一边是花园里的生机勃勃,葳蕤斑斓,一边是父亲病体的风中摇曳,日归西山。这种独特视角关联着父子关系的权力移位:过去儿子顺服父权,现在呢父亲依赖儿子。儿子是“顾命大臣”,侍奉父亲尽孝送终,“我成了那个临终皇帝的顾命大臣,位高权重,没有人争。负责跟医生所有接洽的是我,跟父亲交代他病情的是我,跟亲友发布父亲病情的也是我”;后来儿子成为“独裁者”,伴随父亲病情加重,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他成为主宰父亲命运的人——书中写到一处梦境:一个清晨,儿子梦见祖父杀死了一只兔子用来祭祀。极为巧合的是,作者的父亲属兔。“那些片刻的闲散、欢愉,是否浅薄得很,甚至可耻得很?且饮几杯的想法,是否如猴子偷喝天庭里的琼浆玉液,僭越了神人分界,就该受罚?”在书中,类似的自我省思比比皆是。譬如,木匠父亲做的小板凳、花园里固定桌椅的位置,沦为儿子眼中的“不美观”,父子审美之争跃然纸上。哪怕是一只底部开裂渗透脏水的垃圾桶,也是父子矛盾的爆发点,将代际关系描摹得淋漓尽致。
黄鱼的非虚构叙事内蕴着“箭在弦上”的现场感。三个“外路人”砌水池,吴师傅用撬杆挖出三角石头,被匿名者举报花园违建,父亲结识竹编厂退休的病友,每次PSA检测、内分泌治疗打针、化疗日期与白蛋白指标被父亲重新誊抄在记账本上……一句“我永远替不了父亲去感受他的疾病,那里面是一个黑洞”,道出陪伴的真谛。带父求医,也是朝向自己的“未完成”,熟人社会的人际法则,隐瞒病情的苦心孤诣,以及面向医生“信与不信”的质疑,作者写出了普通人的共同困境。
在全书的后半部分,作者顶着生死疲劳的压力,不经意间完成忏悔,他写出了人性的灰色地带:“这时,你终于成为那个最仁慈、最冷酷的独裁者,既想证明给别人看,更想证明给自己看,既寻找内心里那个声音,更听命于人云亦云的任何一个声音。”
构成复调双声部
如果说花园是在疼痛废墟之上建造一座精神家园,那么墓地则是灵魂的安顿。“小伤疤”,看似是书中的一个“道具”,实则它是作者的灵魂“分身”。无独有偶,宁不远《写父亲》一书中,“亲爱的曼拉”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她从十几岁起就给曼拉写信,这与“小伤疤”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于模糊现实与虚构的界限,探寻更多的自由和可能性。然而,当死亡的魅影在上空左右盘旋,我们该拿什么安放终将逝去的生命?除了与父亲种蔷薇、茶梅、红豆杉,打理草坪,黄鱼频繁返乡,为父亲预备好一处墓穴。在禁锢与自由、真实与虚妄之间,他不禁顿悟:“他死了,恐怕我也将丧失掉关于这个世界的想象力”,这正是文学叙事的全部意义所在。
非虚构写作不外乎三大特征:真实、复调式书写、个人化。当下,非虚构写作中关乎丧葬与身后事的记叙,往往追求场面化与在地性,黄鱼则独辟蹊径,他在围绕墓地选择的审美分歧上展开叙事:“好像这是在买衣服,我按自己喜欢的挑,而父亲则如往常一样,无可无不可地接受了我为他挑的衣服样式。”当然,从水门口到天伦园,再到墓坑的方向、艺术墓的挑选、两根木桩的放置,这些琐碎日常拨动着作者的敏感神经,他与“小伤疤”的对话俨然是一种自我释放与精神缓冲,构成叙事复调双声部。
每个中国家庭,都正在书写着一部幽微深刻的非虚构。有目共睹的是,《花园与父亲》里的“我”不完全是作者,而“父亲”也不完全是黄鱼的父亲,作者大胆运用艺术性整合、加工和提炼,完成人物的塑造。值得一说的是,他用这本书为中国式父子情感提供了一个鲜活又动人的切片样本,不煽情、不美化,亦不脸谱化,他为父亲建造的花园更像一个行为艺术装置,让我们从中看到非虚构写作的可能性与敞开性。
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今天,非虚构文学创作要高度警惕功利化与同质化,避免“一窝蜂”的重复性表达,不妨多些情感的静置与精神的“越轨”,于庸常中凸显“私人深描”的情感史与心灵史,用“走心”的真诚表达讲好普通人平凡又不凡的一生。
(作者系青年作家、评论家)
《文汇报》(2026-06-05 1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