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

　　以前读过不少谈论藏书的文章，内容大多是炫耀自己藏书数量多、版本珍稀、品相上乘、价值不菲。但很少有人提起寻书途中的奔波劳累、买书时手头拮据的难处、选书时左右为难的纠结，以及常年保管书籍的琐碎麻烦。

　　古时有不少爱书人：胡应麟为了买到珍本，不惜典当衣物；黄丕烈不远百里外出寻访旧书；陆游还把自己的住处取名“书巢”，以此自嘲。到了近代，朱自清卖掉外衣换书读，郑振铎倾尽所有搜集文献，阿英也整日流连在书摊之间，四处淘书，却始终乐在其中。

　　细细想来，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没有对书籍爱到深处，根本体会不到藏书这件事里的酸甜苦辣。

　　普通人与书相处的本相

　　日来读三联书店版爱德华·纽顿《聚书的乐趣》，最令我感到兴味的，其实并不是他炫耀自己收了多少绝版珍本，也不在他于公众面前如何风光，而在他的坦率和真诚。他不饰窘迫，不装洒脱，不造神话，只将一个爱书人被书勾引、为书牵绊、因书折磨却乐此不疲的情状娓娓道来。他写的不是藏书家的荣耀，而是作为普通人与书相处的本相。由此知道，这位美国书痴与我国前贤不仅情同、境同，便是甘苦亦略无差异，原来痴念不分古今，情怀亦无中外之别。如此说来，所谓聚书之乐，本是因烦恼而生；而烦恼愈深，却乐趣愈多，愈真。

　　纽顿写搜书之劳，最令我会心。他常年流连伦敦查令十字路、霍尔本一带旧书铺，为一心仪之书往复奔走，屡空屡返。自言搜书如狩猎，奔波是常，落空已惯，偶有所得，狂喜才格外扎实。为一册珍本辗转追寻，不惜重金；为萨克雷《名利场》赠本，在书店与拍场间纠结，既恐失之交臂，又虑囊中羞涩；为约翰生博士手迹与祈祷文，在皮尔逊书店徘徊良久，几番迟疑方才下定主意。世人多见他坐拥珍本的得意，却不见那些悬心数日、反复斟酌的煎熬。由此看来，烦恼原非前行障碍，实为乐趣之基。

　　这不免让我想起当年往潘家园淘书的情景。那时我住城北郊外，无论以何种交通方式，均须于凌晨四五点前赶至现场，否则恐将一无所获。我记得，往往是几位熟悉面孔的书友，零零散散、瑟瑟缩缩各占一位，专等书贩车来，顾不得招呼，先从其平板三轮上搬下装书麻袋，以手电筒照亮一摞摞翻捡，迨至讨价还价、携书归寓细检，却往往不如意事常八九，而那副手脸未洗、边幅不修的狼狈样子，还有因懊恼、惋惜、抱怨而来的叹息，种种情状，如今想来大可付之一笑，不提也罢。由此悟得，未经求而不得的怅惘，便不懂触手生温的珍重；未受过落空的失意，亦难解不期而遇的欢欣。故而以为，聚书乐趣本不在书，而往往就在越过烦恼那一刻的释然。

　　守书之烦，更是书痴的宿命

　　守书之烦，更是书痴的宿命。纽顿极重品相，主张保留初装原貌，不喜改装重装，宁守旧质，不务华饰；心爱之书必须轻取轻放，妥帖安置，不容许任何轻慢。旁人笑他过慎，他却坦然面对，一书入手，便多一分责任与惦念，爱护深切如故。他尤重初版与题跋本，以为件件独一无二、不能复制，旁人嫌守护累赘费事，他却将所得之书视作一生难遇的知己、不可再得的缘分，宁可自寻烦琐，耗费看似额外的物力、财力和精力，也要护得它们不走样、不变形，以本真面目存世怡人。对书的真情厚意若此，令人动容。

　　最锥心也最磨人的，当数取舍之难。聚书如倾心相恋，寻觅之时一往情深，庋藏之后朝夕相伴，平淡中自有深情厚谊。然而一旦境遇所迫不得不割舍，其凄楚情状令人黯然心碎。袁寒云当年拥书豪奢，宋刊百种，自署皕宋书藏，一时俊物辐辏，印镌“寒云子子孙孙永保”“与身俱存亡”等等，然则及至势败，典籍星散零落，伦明《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叹之：“一时俊物走权家，容易归他又叛他；开卷赫然皇二子，世间何处不昙花。”聚散倏忽，恰如泡影。明末钱谦益失宋版《两汉书》，其跋自谓去书之日，情怀凄楚，一如李后主去国“挥泪对宫娥”之况，黯然神伤，失书之怆，近乎情怀失守。李易安《金石录后序》有言：“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寻常多以通达视之，固然不错，然个中滋味，却非亲历者不能深知。有一年，我因看中一批“新文学版本”，急需一笔款项易之，不得已廉价卖掉好些收藏多年的连环画，看着书贩一箱箱运走，自家那一番凄凄惨惨切切，实在不可与外人道。中国人如此，外国人此情，则纽顿大约堪为代表。他藏书既多，每遇去留抉择，于心爱之物总难割舍，沉吟反复，不忍轻弃。其所藏兰姆、包斯威尔、约翰生、狄更斯诸家集册，终因空间所限不得不略作汰择。那种反复掂量、欲罢不能、难以割舍的情景，将书痴心骨里对书的迷恋映显无遗。纽顿不回避藏家的局促、纠结与不忍，一一如实写出呈与世人，而读者也借以知道，风雅原是示人的面目，烦恼才是自家心事。

　　安顿心神的一桩小玩意儿

　　既有如此多的烦扰和痛楚，那么还聚的哪门子书呢？实际上，纽顿在《聚书的乐趣》第一章《书海猎趣（英国篇）》中对此早已交代清楚。他说：人生原是置身荆棘之地，本为接受磨炼而来，磨炼的积极方式是活动；聚书算不上什么高级的活动，不过是人在生计之余，于辛劳的世间竭力寻来，消磨光阴、安顿心神的一桩小玩意儿。古今中外，多少人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事，他居然通透若此。由此我觉得，上述他的寻书之艰、守书之慎、取舍之难、囊中局促，种种烦扰非但不曾消减乐趣，反倒成了丈量其乐趣深浅的刻度，亦是磨炼心性的一种特殊方法。不妨说，正是在这一路奔波、牵挂与不舍之中，纽顿的聚书之乐才不流于浅表，而是沉潜心底，浸入骨血；聚书能够丰润流年、安定心神，缘由也恰便在此。因此，我等喜欢聚书、以书为伴、以书为寄的人，其实也便用书确证了自我，为自己留下了美丽的生命残骸。如此，还有什么可以挂怀的呢。素昔常听到周遭书友，喟叹自家辛苦聚来之书来日的归宿问题，倘明乎此，也便大可不必伤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