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婵媛

　　“神骏：故宫书画艺术中的马世界”正在故宫文华殿展出，展品为故宫博物院所藏55件书画作品，其中宋元名画尤令人目不暇接。展览打破了以朝代为主线的传统线性叙事模式，以“行游”“牧放”“武功”“神骏”四个单元，讲述人与马的故事。

　　（金）赵霖《昭陵六骏图》里的特勒骠

　　文治与武功

　　在人与马漫长的历史互动中，骑行是马最直接且实际的功用。展览开篇即为“行游”。在传为宋代李公麟所作《西岳降灵图》中，仙人仪队浩浩荡荡，威仪堂堂，车、马、人仅以水墨白描便显生动传神。在另一幅宋代佚名《游骑图》中，一行人纵马郊游，虽省略背景，驰骋天地间的惬意却跃然纸上。而其他的郊游图更多以景色描摹为主要篇幅，不论是《湖山春晓图》的小景山水，还是唐寅《钱塘景物图》的细笔山水，驾马行人不过是融入山水间的一抹身影。

　　文人爱马，常与之相伴。“系马垂杨下，读书秋树根。”这是其中一件展出的五言对联，为清代书法名家蔡之定行书，勾勒出文人理想的栖居场景。在文学史上，文人与马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有“马作的卢飞快”的豪情，亦有“古道西风瘦马”的忧思。在画作中更能真切观察到不同骑行者的情绪激荡：王谔《踏雪寻梅图》中，长者头戴斗笠，驾马缓行，在高峰耸立的山间，展示出别样的寻芳之旅；仇英《归汾图》中运用一主二仆这一典型文人出行图例，以细腻的场景描绘，道出受画者致仕归乡的高逸；传为胡环所作《番骑图》将顶风前行的人、驼、马之艰难窘态刻画尽致；任颐《秋山游骑图》中，一人一马立于绝壁，其不拘一格、豪放于外的笔法，将行者之傲然与旷达表达得恰到好处。

　　除却江湖纵情，马在冷兵器时代更是国力象征。《百马图》《柳塘牧马图》《沙苑牧马图》描写了宋元时期官场放牧的写实图景。以《百马图》为例，画中将牧马的各个环节一一平铺呈现，从河边洗刷马匹，到捆绑马的四脚训练其步态，再到喂食、鞍马、梳系马尾等，细节毕现，好一幅生动的养马日常。元代任仁发《出圉图》与清代张穆《奚官牧马图》则更像是对牧马“精选成果”的展示，养马官员一人牵着一匹骏马接受检视，这些向来不为史官记录的养马人也因马获得了难得的形象特写。

　　对于古代帝王而言，陪伴其征战的马匹往往获得殊荣，得以载入史册。其中最典型者莫过于昭陵六骏，它们不仅仅是李世民的爱马，还逐渐演化为后世反复歌咏与描摹的军功与法统的符号。金代赵霖奉诏绘制《昭陵六骏图》，参照了昭陵浮雕与宋碑拓本，此举正是金世宗谋求融入中原正统王朝的文化举措。清代皇帝有不忘骑射的祖训，目前存世最多、以皇帝为主角的骑射图当数乾隆朝作品，此次展出了其中一幅射兔图。

　　（元）赵孟頫《人骑图》

　　群马与独秀

　　文华殿展厅为工字形布局，在前殿南端，一巨幅绢本设色画作平展而开，为宋代李公麟《摹韦偃牧放图》。千余匹官马或行于沙洲，或驻于坡岸，或仰头嘶鸣，或俯身饮水，人反倒成了其中“点缀”。卷首三人挥舞马挝（指鞭）驱赶马群向前，卷中平地大批人马并进，可谓气势磅礴。画面布局整体前紧后松，前半部分马儿行进整齐有序，方向统一，及至一窄口后，视野豁然开朗，马匹们都散漫了起来，不再有明确行进目标，三两成群嬉闹漫游，甚至有一匹马四脚朝天正在打滚。与此呼应，后半卷的放牧者也少了几分紧绷，在树下一人撑坐着眺望远方，一人蹲伏埋头，一人侧卧假寐。人与马一派安然和谐。

　　后殿北墙则悬挂一幅巨轴，绘一匹枣红色杂白斑、黑鬃黑尾马，为乾隆皇帝的十骏马之一，题名《阚虎骝》，是清代宫廷画家郎世宁《十骏图》中的一幅。此画不论是马匹的体量，还是所采用的西洋透视绘画技法，使人观之似真马。画作左下方有词臣（文学侍从之臣）梁诗正咏曰：“丹霄紫燕，云龙降精，雄姿杰出，猛气横行。”勇猛飒爽，名副其实。它还是十骏马中最长寿者，该画作上方的御题诗首句便道“旧时所御良马三，今惟骝独存”。它陪伴了乾隆皇帝从御极之初到平定准噶尔近二十年时间，即便是在阚虎骝晚年已不适合骑驰时，乾隆皇帝每至南苑都要看顾和牵行它。可以说，它是清代鼎盛时期的见证者，亦是皇家神骏之代表。

　　一南一北两幅鸿篇巨制在展厅遥相呼应，一为群马奔腾，一为骏马独立；一为白描大场景，千马神态不一而足，一为独马精细刻画，纤毫毕现，成为整个展览的两大视觉高潮。

　　（清）郎世宁《十骏图之阚虎骝》

　　古意与现实

　　伯乐相马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典故，多用于人才的选用与赏识。展览中有《摹周朗拂郎国献马图》《王济观马图》《廓尔喀贡象马图》，皆为珍马进献、良马品鉴的写照。唯有一幅清代张穆《长鸣图》，枯树之下拴系一花斑马，身形不俗，观之当有凌云之志，然低头垂目，似无奈，似抱憾，怀才不遇之情溢出画面。

　　对画家而言，既要对现实马匹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求形态准确具有真实感，又要将马所承载的文化精神融入笔下，在形神之间达到精妙平衡。唐代兵强马壮、社会繁荣，鞍马画在此时成为一个独立画科，以韩干画马为代表，其马匹躯干壮实、神采飞腾。赵孟頫承其余续，此次展出其名作《人骑图》，图画意象极为简略，一人一马而已，男子乌帽朱衣，神情平和沉稳，马匹以浅褐烘染，优雅徐行，千百年来被历代收藏者奉为神品，题跋中常见“拜见神骏”云云。这一方面当然有画技高超的因素，图中自题“吾好画马，盖得之于天”“吾自小年便爱画马”，皆证明其在此画科的自信与对此画之得意。而更不应忽视的是，赵作为入仕元朝的文人，突出的成就便是掀起文艺“复古”潮流，此画是将“古意”融入创作的代表。

　　这种古与今的对话、理想与现实的交融，才是作品生命力的源头。题跋中有人留下了不起眼的一句“世间伯乐不常有，展卷令人一惘然”，却是对人与马最好的情感注解。（作者单位：故宫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