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新平

　　当我们立于美术馆的白墙前，会习惯性地以观者自居，把画作视为被审视的对象。而正在北京画院美术馆展出的“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以下简称“问虫”）却发出一份温柔邀约：不妨暂且放下参观者的身份，尝试到田野里去观看、考察。

　　齐白石的草虫，写意还是写实？这场展览无意给出答案，而是将画作与标本、草稿与科学图解并置一室，交给参观者判断。这是一场关乎观看方式的展览，更是一则关于如何重新与世间万物相遇的启示。

　　《枫林亭》1949年

　　一只玉带蜻的两种描述

　　齐白石笔下的《蜻蜓》中，一只腹部黑黄相间的蜻蜓悬停于荷尖。经昆虫学家辨认，这是玉带蜻——雌性个体，第二至第四节腹部饰有白色横带。白石老人未曾标注学名，却精准地画出了复眼的弧形结构（由数百个小眼面构成）以及翅痣的位置。

　　策展团队也曾好奇，齐白石那些精工草虫，在结构上究竟是否经得起推敲？他们带着这个问题走进昆虫博物馆，仔细比对后有了答案——那只胡蜂属于方头泥蜂科的小唇泥蜂族，腹部细长的“腰”正是它的特征；那只飞蛾实为小豆长喙天蛾。至于黄胸木蜂、马蜂、熊蜂——腰的粗细、腹节的形态、绒毛的分布，这些外行根本看不出区别的细微特征，齐白石全都画对了。

　　齐白石一生所画的草虫种类，超越了以往任何一位画家：蜻蜓、蚂蚱、蝉、螳螂、蝈蝈、蜂、蝴蝶、蟋蟀、蜘蛛、天牛、瓢虫……多达数十种。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在同一类昆虫中也能精准区分不同科属——蛾类涵盖灯蛾、凤蛾、尺蛾、天蛾、蚕蛾等，蜂类则包括蜜蜂、马蜂、胡蜂、熊蜂。

　　这意味着，齐白石的“写意”并非建立在模糊与大概之上，而是扎根于对物象极其精准的观察和理解。他先做到了“似”，然后才有资格言说“不似”。于是，它们并非一成不变的科学范式绘画，而是大师在半个多世纪里，反复蹲伏于草丛中所积累的视觉记忆。

　　《桂花绶带蜜蜂》1939年

　　观看草虫的三重姿态

　　展览以“田野考察家”的角色串联起三个单元，但它们更像是三个具体的身体动作。

　　第一重动作：翻千年古书。“千年一瞥”单元从命名与认知入手。《诗经》屏风上印着“五月斯螽动股”。《尔雅·释虫》为每一只虫命名，东晋郭璞《尔雅音图》的清印本陈列在展柜中，虫的线刻古朴却流于程式。古籍里的虫重类别——刻意夸张后腿，只为让人知道“这种虫子会跳”；而白石笔下的虫是鲜活的个体——关节分明，翅脉清晰，仿佛能看见“这一只虫子正要准备跳”。古人画的螳螂，前足内缘有一排细刺，昆虫学上叫“捕捉足”；而在白石那里，那是螳螂如何抓住蚂蚱的活生生的过程。

　　第二重动作：半生蹲守。“半生一蹲”单元是展览最“实”也最精彩的部分。一面墙上并排挂着白石不同时期绘制的蝉。他早年（1900年代）的蝉翼以墨线勾出轮廓，填以薄色，更像标本示意图。1920年代后，受20世纪初科学写生观念传入的影响，他以细笔“撕”出翅脉，墨线断断续续，模仿蝉翼透明中透出的筋脉质感。齐白石曾在一套工虫册页上题写“可惜无声”——他画了那么多草虫，可惜它们不会叫。但展览让人意识到，这种“无声”的另一面是“有声”：当你真正看见它们之后，心里会替它们发出声音。

　　展厅中的《九虫图稿》将螳螂、蝈蝈、蟋蟀、蜻蜓等集于一纸。一只蝗虫的后腿画出三段关节，弯曲的角度恰好是跳跃前的蓄力姿态。胡蜂的腰部缩成一条细线。白石自题：“余画虫数十载，今始得虫之足。”所谓“得”，不是画得像，而是终于知道每一只足的关节如何弯曲，每根刺长在什么位置。那些看似静谧的画面背后，上演着捕食、共生、竞逐的生命戏剧——螳螂伺机而动，蜻蜓掠水而过，蟋蟀在草叶间振翅鸣唱。他曾说，自己画草虫“从细笔中求写意”，这背后凝结着无数个屏住呼吸的瞬间。

　　第三重动作：平视天地。“天地一息”单元将草虫与禽鸟、花卉并置，展出《桂花绶带蜜蜂》等精品。白石晚年画虫，常不设背景，但虫的姿态已暗含环境：一只蚱蜢后腿绷紧，显然落在草叶上。《桂花绶带蜜蜂》里，花香无法画出，齐白石却借蜜蜂的存在暗示了香气；《秋蝉雁来红》中，蝉鸣无法听见，但那蝉让观者几乎能听到声音。他不是在画虫，而是在画虫活着的那个世界——有风，有光，有季节流转。一呼一吸之间，万物与我为一。

　　《蜻蜓（玉带蜻）》

　　草间回声，犹有虫鸣

　　展览不愿让参观者只做旁观者。展厅内设有多个交互空间——“错位的真相”展板上印着昆虫的八种错误足部位置图，你可以对照画作找出正确版本；“猜一猜”用磁吸拼件复原一只天牛的触角节数；还有拼图游戏，让你拼出一只完整的螳螂。若你把前足的方向装反了，便会明白白石那句自白的分量：画了几十年，才弄清楚每一只足应该伸向何处。

　　这些游戏看似简单，实则传递着白石的方法论。齐白石没有显微镜，也不曾研习昆虫学，但他用几十年的蹲守，达到了与科学观察相近的精确。这不是巧合，是时间。展厅内还有一组对比——同一只蝗虫，左边是齐白石的画，右边是昆虫标本。二者在结构上几乎无差别，区别只在于：标本是死的，而画里的蝗虫，后腿似乎下一秒就要弹起。

　　展览中有一幅《枫林亭》：一张细如发丝的蛛网悬于虚空，经丝纬缕，疏密有致；网心盘踞着一只络新妇蛛，黄黑相间的腹部、细长多节的步足，分毫毕现。“枫林亭”是齐白石湖南湘潭老家的儿时旧地——那是他一生俯身观虫的起点。展览中引用了白石的一句话：“双目昏花，不能再细，然胸中犹有虫鸣。”

　　当你蹲下来，凑近看那只小小的蜘蛛——八条步足的关节、腹部的斑纹、圆睁的眼睛——心里会有一个声音：它在注视着你。那一刻，你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和一个小生命对视。

　　“循着白石老人的足迹，走过千年注视的叠影，走过半生蹲守的黎明，最终抵达的并非答案，而是一种长久震颤的共鸣。”展览的结语，道出了“草间对话”的深层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