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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草
当约旦青年学者马娜在送别晚宴的爱心照片墙前落下热泪,我知道,为期10天的“2026国际青春诗会(中阿专场)”要结束了。从珠江之畔的初遇到长城之巅的联诵,作为中国青年诗人代表,我与13个阿拉伯国家的四十余位诗人、学者、译者共同见证:诗歌成为了跨越千年丝路、联结两大古老文明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纽带。
与阿拉伯诗人的熟络,比想象中的要快。在广州中山大学的诗歌分享会上,我朗诵了自己创作的《舍赫拉查达》——这首诗的灵感源自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同名交响组曲,而组曲正是对阿拉伯经典《一千零一夜》的致敬。朗诵刚结束,科威特诗人阿卜杜勒·费勒卡维就对我说:“这是一首迷人的诗,你的笔触承载着云的轻盈与彩虹的美丽……”借由微信的翻译软件,我们的交流由此展开。
后来在故宫参观时,阿卜杜勒在纪念品商店看到一枚花卉发夹,执意要当作礼物送给我。我想回赠,他却一脸认真地说:“在阿拉伯文化中,赠礼和回礼不必在同时完成,那样会让情意变得像交换。”我大方地接受了这份情谊,并在晚宴上特意将其别在衣领上。临别时,我回赠了一套《千里江山图》书签,希望把中国的山水诗意装进友人的行囊。他回国途经广州时特意发来信息:“我站在这里,如同古老的阿拉伯诗人伫立于废墟之上,追忆着往昔的欢乐时光、朋友们的笑声,还有我们初次相聚的情景。”
诗会期间我最深的感受是,尽管语言不同、文化背景迥异,但人类对美的感知、对情感的表达却是共通的。巴林女诗人苏珊·哈达尼姆在诗作里写道:“你的香气有着无尽的诗篇/在我的双唇上摇曳着回忆”,我读着便落下泪来。当我把这份感动告诉她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我读你的诗时也觉得,仿佛是我自己写的一样。”来自沙特的诗人穆罕默德·赫迪尔和我同台参加长城诗会的中阿诗歌联诵,我们的作品里不约而同地用了“云彩”的意象,他在诗集上为我留言:“很高兴认识你,亲爱的诗人,希望我们能用诗篇和美好的回忆,跨越山海的距离。”
阿拉伯诗人们对诗歌爱得炽热,他们擅长朗诵,诗句从口中流淌出来就像乐曲一样优美。长城诗会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何向阳与埃及翻译家、作家米拉联袂朗诵何向阳诗作《长城》,两种古老的语言在长城脚下交织回荡。夜游长城,我与几位阿拉伯诗人谈论以“月亮”为意象的诗歌,我告诉他们,中国古代诗人写“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随即清唱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曲唱罢,也门诗人穆罕默德·马什胡尔真诚地回应:“你的声音潺潺如水,与夜莺和鸟儿一同流淌,宛如一道五彩斑斓的瀑布。”
真诚的赞美是友谊最好的催化剂。巴勒斯坦诗人尼达·尤尼斯翻译了大量李清照的诗歌,出版了译作《寻求、捕捉、渴望、回眸》。在全聚德吃烤鸭时,她没注意到卷饼下的薄纸,正要连纸一起卷,我连忙快步过去用英语提醒,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她亲昵地贴着我的脸说:“我们前世一定是相识的。”担心伊拉克诗人穆罕默德·贾米勒吃不惯中餐,我常会特意为他准备酸奶和水果。临别前他送给我一本在伊拉克出版的儿童诗集,虽然我看不懂阿拉伯文,但那些充满童真的插画,比任何文字都更能传递心意。在北京市珐琅厂参观时,黎巴嫩诗人穆罕默德·纳赛尔丁看着工匠们一点点掐丝、点蓝、烧制,感慨地说:“诗歌就像景泰蓝一样,是耐心的胜利。”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座谈会上,苏丹诗人艾迈勒·欧麦尔的发言让全场动容:“我相信诗歌就像月亮,它照亮所有人,从不询问他们的语言和故乡。苏丹有句俗语,喝过尼罗河水的人终会回来;我想,喝过中国茶、闻过中国花香的人,也一定会再回来。”
这次诗会有三分之一的阿拉伯诗人是由“阿拉伯诗歌泰斗”阿多尼斯亲自推荐的。开幕式上他发来祝福视频,朗读了自己创作的《桂花》选段,那一刻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后来我结识了叙利亚诗人玛纳赫勒·萨哈维,我们聊起阿多尼斯,她邀请我为阿多尼斯录制了一段致敬视频,送去中国青年诗人的问候。
前辈的光辉照亮了青年诗人相遇的路,让我们感受到文明互鉴的责任。正如埃及汉学家哈赛宁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诗歌座谈会上所说:70年前中国和埃及建交,开启了中阿友谊的篇章;13年前“一带一路”倡议让两大古老文明的联结更紧密;诗歌是跨越语言与文化的重要桥梁,诗歌让我们彼此更贴近,让不同文明的情感得以交汇。
千年以前,阿拉伯商队沿着丝绸之路来到中国,用香料、珠宝交换丝绸和茶叶;今天,青年诗人用诗歌和共鸣彼此联结。我和巴林诗人阿卜杜拉·祖海尔约定看完舞剧《王阳明》后,各自创作一首同题诗;我和几位译者朋友约定,要把埃及诗人艾哈迈德·邵基的儿童诗歌翻译成中文,让更多中国孩子看到阿拉伯文学的魅力;我们甚至开玩笑地约定,要给正在四川大学读博的约旦姑娘马娜介绍个中国男朋友,让她对这片热爱的土地再多一份牵挂。
阿拉伯诗人们已经陆续飞回各自的祖国,但我们的联系并未中断。穆罕默德将我们同台朗诵的节目视频上传到海外社交平台,收获了许多令人鼓舞的留言。阿卜杜勒把《千里江山图》书签摆在了工作室的桌子上,正在写一个关于两种文化之间礼物的故事。尼达说她的心依然在中国,未曾离开。米拉和尼达要走了我的更多诗作,正在翻译成阿拉伯语,希望把我的作品介绍给阿拉伯世界的读者。
那些美好的瞬间、那些琥珀色的眼睛、那些真诚的笑容、那些精彩的诗句,依然久久停驻在我心间。我常常想起突尼斯诗人穆罕默德·纳赛尔·穆勒希说的话:“尽管语言和文化有所不同,但人类永恒的梦想——在和平的对话与爱的言辞中团结一致,正在这里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