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新

　　前段时间新闻报道蔡皋老师荣获2026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提及她早年也画过不少连环画，随手在旧书网上搜了一下，就有1979年出版的《美丽的小花园》，1982年出版的《B角演员》。其实很多知名的画家早年都画过连环画，如陈丹青1970年代就出版过《边防线上》。

　　十多年前买了连环画出版社再版的整套《水浒》，才发现《智取生辰纲》一册的绘画者竟然是罗中立。《新民晚报》曾发表罗中立的《连环画助我走上艺术之路》，果然就是那位以巨幅油画《父亲》闻名的画家，他说：“陈逸飞、陈丹青、我、何多苓等我们这一代艺术家，走上了艺术创作之路，当年都是从连环画起步。甚至考川美时，正是自信自己画连环画的基础。我的油画创作，都是获益于连环画。”

　　《新中国连环画艺术简史》一书，把新中国连环画发展划分为四个阶段，繁荣时期大批优秀的画家投身于连环画创作，必然是在它极其繁盛的时候，出版数量多、读者多，平均质量自然也不差。

　　我到读中学时才有条件自由地买一些书，那时候新华书店里的连环画已经大大萎缩。大约在读高二那年，偶然从书店角落里找出两册河南美术出版社出的“图文书”：《先秦文学故事》《两汉文学故事》。32开大小，每页都是以图为主，附以古诗文名篇和简单的解释。那时候还没流行“绘本”概念，说是连环画也无不妥。因为好多诗文是熟悉的，读起来不吃力，琢磨那些画，印证自己读古诗文的想象，也很有趣味。封面上有白文印章式的丛书名“古典文学绘画丛书”，整套书应该还有其他分册，但是从书店里再也找不着，学校图书馆也没有，只能反复看手头的两本书了。

　　后来积累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能辨认出绘画者中的名画家，如连环画大家贺友直、费声福、徐恒瑜，对他们的作品风格也能做点区分。还有一个名字也是熟悉的——卢延光，小学时看过他画的一本连环画《强中更有强中手》，他画的人物有特点，又瘦又长，很喜欢用直线。

　　不得不承认，很多心心念念的旧书，是在网上淘书极其便利之后才有机会得到的。有一次去搜索和两本“文学故事”同系列的书，发现最初的版本竟然是24开的，一共出了五种：《先秦文学故事》《两汉文学故事》《魏晋南北朝文学故事》《唐代文学故事》《宋代文学故事》。大约五种出版也有先后，《唐代文学故事》最早的一个版本是1984年9月出版，1989年又推出一版，丛书名叫作“古文画丛”。1991年第二版改为32开，丛书名也改作“古典文学绘画丛书”。1996年又出了一版，再改为“中学生学古文辅导丛书”，五种之外又增加了《元代文学故事》《明代文学故事》《清代文学故事》。

　　从“古文画丛”到“古典文学绘画丛书”，再到“中学生学古文辅导丛书”，丛书名的变化，也可看出时代的变化、市场的变化。

　　记得前几年从什么地方看到，《读库》的创始人张立宪回答读者为什么不出版连环画的提问，说连环画的高峰期已经过去，再版那些旧作，只能是满足老读者的“早期记忆”，没有太大必要。作为出版从业者，我也有同感。一个时代过去了，只能放它过去，再版经典的连环画作品，只能是出于怀旧和收藏，无法当作新鲜的原创的主流。

　　作为读者，因为十几岁时就对两本“文学故事”有极佳印象，忍不住时常在旧书网搜索一下初版本。可能因为印数不多，品相尚可的旧书价格已经很高了。两年前，才偶然买到一本初版的《唐代文学故事》。其中多篇绘画者是画家李世南，如《长恨歌》《琵琶行》《新婚别》。李的国画作品，以泼墨、泼彩大写意著称，而早期的这些短篇连环画，线条细腻，很像唐代壁画的白描，既有历史感，又很切合文字内容。

　　近年，“细糠”变成网上流行的文化梗，网友拿来讥讽别人或自嘲，使用的语境很多。“细糠”也常用来形容精致、有品位的精神产品。和当下很多流行的、读者众多的漫画、绘本作品相比，这套“古文画丛”实在是小众，几乎默默无闻，但从质地和品位上讲，绝对是“细糠”。因为所收作品篇幅短小，作者众多，风格也各异，有写实的，有写意的，也有类似漫画线条极其简练的，但统一于一本书之内，又各逞其彩，丝毫不觉得违和。“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罗素的一句话因为王小波的引用曾经很流行。形式趋同、审美粗鄙，也是我对当下某些超级畅销的漫画书完全不感冒的原因之一。

　　这套“古文画丛”的编辑署名“豁志”，同时是书中不少篇目的绘画作者，所以猜想他就在河南美术出版社工作。网上搜索，豁志原名郑志裕，生于上海，曾任河南美术出版社连环画编辑室主任。历任《洛阳日报》美术编辑、河南人民出版社连环画编辑。他创作的连环画《对症下药》《周亚夫军细柳》入选第六、七届全国美展，参与编绘的“古文画丛”获首届中国美术图书奖，《绘画本中国古代史》获黄河流域美术图书一等奖。

　　郑先生出生于1934年，算来已是90多岁高龄了。连环画的时代落幕，河南美术出版社应该也早已没有了连环画编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