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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俊良
《缘缘堂随笔》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藏着丰子恺先生写了半个世纪的人间烟火。从青年到暮年,文字历经时代辗转,当我们在快节奏的今天读这本书,那些写在芭蕉樱桃间、茶酒闲谈里的文字,依然如陈年老茶,慢煮时光,自有一份从容的生活哲学。
缘:世间所有皆是“凑合”
丰子恺给他的居所命名“缘缘堂”,本身就是一场随缘的开始。当年他和弘一法师住在上海江湾,把喜欢的字团成纸球抓阄,两次抓出都是“缘”,因此得名。从最初在租屋里的“灵的存在”,到后来于故乡浙江桐乡石门湾建屋,先后两处“缘缘堂”就像丰子恺一生的隐喻——人生聚散,全在一个“缘”字,不强求、不刻意,来了就好好珍惜,走了也坦然告别。
这本随笔里写了太多“缘”:一篇《缘》里,丰子恺写一场偶然的聚会,因为小孩子把书从书架下层翻出来,恰巧被弘一法师随手抽中,才促成了一场基督徒和佛教徒的会面宴,作者最后感叹:“(世间)无论何事都是大大小小、千千万万的‘缘’所凑合而成,缺了一点就不行。”在《物语》中,葡萄对着缘缘堂主人说:“我受天之命而降生,借自然之力而成长,何干于你?”戳破了人类“万物皆为我所用”的傲慢,也点透了人与自然最好的关系:彼此欣赏,而非占有。
书中“缘”的哲学放在今天依然能打动人心。我们总在规划人生的每一步,想要掌控所有结果,考研、求职、交友都要算清“投入产出比”,反而忘了人生本就是无数偶然凑成的必然。丰子恺说“能缘所缘本一体”,母亲怀揣造屋的念头去世,他建缘缘堂,三年后才终于建成。那建造过程中挤在老屋里的喧哗,乔迁前一夜的期待,才是最幸福的时刻:“只有希望中的幸福,才是最纯粹,最彻底,最完全的幸福。”
堂:一间陋室安放身心
我读《缘缘堂随笔》,感动于那几篇写缘缘堂的忆旧文字。1933年,丰子恺花费六千大洋在故乡建造了这所屋子,“正直,高大,轩敞,明爽,具有深沉朴素之美”。他拒绝了朋友送的木雕黑奴捧茶盘,因为“这东西以黑奴为俑,残忍而非人道,凡类于这东西的东西,皆不容于缘缘堂中”。在他心里,缘缘堂不只是一所房子,更是安身立命的精神道场,这里容纳的除了家人的肉身,还有对人的尊重、对美的坚持。
他写缘缘堂的四季,每一段读来都满是家的温度:
春天:“两株重瓣桃戴了满头的花,在门前站岗。门内朱楼映着粉墙。蔷薇衬着绿叶。”
夏天:“喊一声‘开西瓜了’,忽然从楼上楼下引出许多兄弟姊妹。傍晚来一位客人,芭蕉荫下立刻摆起小酌的座位。”
秋天:“夜来明月照高楼,楼下的水门汀映成一片湖光。各处房栊里有人挑灯夜读,伴着秋虫的合奏。”
冬天:“廊下晒着一堆芋头,屋角里藏着两瓮新米酒,菜橱里还有自制的臭豆腐干和霉千张。星期六的晚上,儿童们伴着坐到深夜,大家在火炉上烘年糕,煨白果,直到北斗星转向。”
而就是这样温暖的屋子,最终毁于1937年日寇点燃的战火。丰子恺告别缘缘堂的最后一眼,“百多块窗玻璃在黎明中发出幽光”,常人或沉溺于家国破碎之痛,他却没有怨天尤人,反而说:“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我很甘心……倘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那我很不甘心……”哪怕后来漂泊四方,住旅馆、住村舍、住祠堂牛棚,他都说,“但凡我身所在的地方只要一闭眼睛,就看见无处不是缘缘堂‘心安即吾乡’的从容。”今天,我们拼命攒钱买大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却很少能像丰子恺那样,把房子住成“灵肉完全调和的一件艺术品”。很多人家里塞满了精致的高档家具,却容不下一家人围坐烤年糕的烟火气;装修得像网红打卡点,却找不到一个能安安静静挑灯夜读的角落。丰子恺说:“被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今天读来,反而像是对当代居住焦虑的提醒:房子不需要有多奢华,只要装得下一家人的欢笑,放得下自己的爱好,就是最好的“缘缘堂”。
渐:在时光里慢悟人生
《缘缘堂随笔》第一篇就是《渐》,这大概是丰子恺最被人熟知的文章,他说:“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渐’。”天真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的青年,慷慨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最后变成顽固的老头子,因为变是渐进的,所以我们不察,就这样被“渐”骗了一辈子。
丰子恺自己就是“渐”的最好印证。他从二十多岁写第一版缘缘堂随笔,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再笔、五十年代新笔、七十年代续笔,前后跨度五十年,文字里始终不变的是对众生的温柔、对日常的珍重。哪怕是在十年浩劫里,他偷偷在深夜写《缘缘堂续笔》,写下的也不是控诉,而是对往事的平静回忆,那些关于眉毛、关于阿咪、关于故乡旧人的文字,依然温润得像江南的春雨。
他写《初冬浴日漫感》,说季节变换的时候,感觉会截然相反:夏天讨厌太阳,冬天热爱太阳,前日之所恶变成了今日之所欢,前日之所求变成了今日之所弃。这种微妙的变化,就是“渐”的魔力,“这仿佛是太阳已经落山而天还没有全黑的傍晚时光:我们还可以感到昼,同时已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脚已跨上船而一脚尚在岸上的登舟时光:我们还可以感到陆,同时已可以感到水”。
我们今天总在追求“一夜成名”“财富自由”,总想跳过过程直接拿到结果,反而在快节奏里失了从容。丰子恺告诉我们,人生本就是“渐”的过程,你得慢慢走、慢慢品,才能尝出生活真滋味。
“渐”的智慧,一直在启迪我们。我们总嫌孩子长得慢,总想报班加速成长;总嫌工资涨得慢,总想抄捷径一夜暴富;总嫌感情升温慢,恨不得刚认识就谈婚论嫁。可丰子恺说“渐”是造物主的微妙,人生的酸甜苦辣,要一点点尝才够味,就像他写缘缘堂的建造,从母亲的念头到最终落成,隔了整整五年。正是那五年的等待,才让乔迁的欢喜变得那么刻骨铭心!
对过程的珍视,恰恰是今天置身于焦虑之中的我们所缺的。
真:于日常中写出深情
有人说丰子恺的散文“清幽玄妙,灵达处反远出在他画笔之上”,这话说得有理。他不写宏大叙事,不写人生哲理,就写日常小事:手指头、梧桐树、山中避雨、钱江看潮,哪怕是三轮车夫和他聊天,他都能写出一段动人的感悟。其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本事,来自他对生活最真诚的热爱。
他写孩子,说“天下事物,大概有几分可为喜欢的,在孩子们的眼中发见无限的欢喜,在大人们的眼中就不免带几分厌倦”。他羡慕孩子的真率,“我在世间,永没有逢到像你们这样出肺肝相示的人”。在《儿女》里他写道,成人的世界“都是假的,看不到一点真相”,反而是孩子们的率真,才是可贵的。
他写普通人,写邱姓三轮车夫只读过几年小学,解放后自学文化,能点评他的画,说出的见解都很有道理。他望着车夫的背影,想起过去的黄包车夫,心中生出剧烈的感动。他写家乡的柴主人,写乡村小学的老师,写东京街头学医的青年,哪怕是陌生人,也能看到对方身上的闪光点,那种平视众生的温柔,是很多作家没有的。
对日常的珍重、对普通人的尊重,有永恒的价值。如今,我们的媒体里充满了名人轶事、成功学,普通人的日常被忽略,可丰子恺告诉我们,真切的文字就藏在寻常巷陌里,真实的情感就藏在家人闲谈中。他写《辞缘缘堂》,不写自己多么悲痛,而写缘缘堂四季的日常,那些隐于芋头、米酒、臭豆腐干里的记忆,比任何悲愤的控诉都更有感染力,因为侵略者可以炸掉房子,却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生活记忆。
八十年过去,缘缘堂早就重建,丰子恺也已作古半个世纪了,可《缘缘堂随笔》读来依然新鲜,因为他写的就是“眼前的事”,是永恒的生活本身。
从春日窗前的桃花,到夏夜院中乘凉的闲话;从儿女绕膝的嬉闹,到冬日围坐的闲谈,一字一句都浸着对日常的温柔。时时想起书上写的那句话:“世事之乐不在于实行而在于希望,风景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生活中,我们常被日子赶着跑,总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圆满,达到想要的结果,可时间久了才慢慢懂得,丰子恺写了一辈子的“缘”,其实就是告诉我们,日子本来就是慢慢攒出来的。就像他在《秋》里写的:“直到现在,仗了秋的慈光的鉴照,死的灵气钟育,才知道生的甘苦悲欢,是天地间反复过亿万次的老调,又何足珍惜?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出而已。”(作者为首都体育学院图书馆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