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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杰
当下社会,手机短视频已深度嵌入人们生活,不少人明知过度沉迷无益,却仍难以自控。哪怕是像莫言这样的大作家,也无法对其免疫,用他本人的话来讲,“连我这样七老八十的人也难以控制刷视频的欲望”。
但莫言具有强大的反思力和行动力,他从短视频的流行中获得了创作启发——既然短视频可以刷,为什么小说不能“刷”呢?当然,能够用来“刷”的小说不仅要具备短平快的特性,还要讲述相对完整的故事,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人呐》是莫言的全新小说集,它还有一个定位——这是一部可以“刷”的小说集。全书共收录81篇小说,除了《人参王与避风丹》《狗混子》等少数篇幅较长外,绝大部分篇幅很短,例如《深巷》《怪梦》《虎从天降》等只有短短二三百字,可以归类为微型小说或一分钟小说,莫言则统称为“短小说”。在漫长的写作生涯中,莫言并非没有写过这种小说,但专门将其结集出版,这还是第一次。大概是到了创作晚年,诺贝尔文学奖、茅盾文学奖这样至高的荣誉都拿过了,已经到了云淡风轻的状态,因此“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暂且放下严肃作家的身段,顽童般“玩”起了小说。这本小说集很大程度上可以视为对其之前创作的颠覆与突破。
正如莫言在前言中所说:“有一些数百字的短小说的信息量与能量,比一部数十万字但写得不好的长小说的信息量与能量还要大。”是的,一篇优秀的短篇小说,需要作家在有限的容量内完成一个精彩的故事,它不一定表现为跌宕起伏的情节,但可以体现为心理世界中的激烈风暴,能够带给读者绵长的回味。
经典的短篇小说,开头可能就是一次“跳崖”,瞬间抓住读者注意力(比如卡夫卡的《变形记》);结尾则是一次威力巨大的“爆破”,戛然而止而又震撼人心(比如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或许可以这么说,写短篇小说,尤其是微型小说,就像是小说创作中的极限运动,需要在极小的容器内容纳极美的风景。
莫言的这些短小说,在形式上与他的其他作品明显不同,而且还与时俱进,融入了“转基因”(《黑猫》)、“AI创作”(《大师的写作软件》)、“抖音”(《人参王与避风丹》)、“凡尔赛”(《比窦娥还冤》)等近年的流行词汇。但内容上则存在延续和变奏,它们讲述的多是旧日往事、民间传说、风俗趣闻、鬼怪志异,具有笔记体小说的特征,内里是十分传统的故事,只不过将其极限压缩,以达微、新、密、奇之效。
平心而论,莫言的这些短小说质量参差不齐。当然,若要求篇篇锦绣,也有些苛求了。即便是海明威,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短篇小说又有多少呢?在《人呐》的81篇小说中,能有10篇达至杰作水准,已实属不易。此外,像《塑像无言》《人味》《读书存疑》《谁有傲骨》《弃婴》《尴尬》《余华的祖先》等作品,更应归类为杂文或随笔。
小说的主题包罗万象,正如书名《人呐》所示,不管谈人还是写物、漫谈还是议事、现实还是魔幻,所有这些小说皆可统摄于对“人”的审视,具体则表现为对人心的观察、对人性的剖析。莫言笔力老辣,风格纯熟,犹如刀剑之锋锐,让世间百态、人性幽微,在方寸之间纤毫毕现。具体来讲,这些小说有的探察世道,有的针砭时弊,有的则纯粹自娱。我比较喜欢的有《卖驴技》《群众演员》《老汤锅》《坏种》等,这些小说压秤、有分量,颇有《天堂蒜薹之歌》《酒国》《生死疲劳》等莫言作品的批判性,以荒诞笔法讽喻社会乱象。其中《卖驴技》讲述了周氏父子卖驴的故事,表面上看,用真话骗人似乎更加高明,实则暗含对一切欺诈伎俩的批判。再如《老汤锅》,小说结尾一针见血地道明了当下有些热门景点的惯用套路——“发展旅游,经验两条:一是造景,二是‘造谣’。”
在我看来,其中不少小说更像是莫言的练笔之作,闲暇之余,信笔为之,不设框架,不求深刻,只为好玩。比如《锦衣》《余华的祖先》两篇。《锦衣》脱胎于莫言的戏剧,这篇仅二百多字的小说,最有趣的是最后一首诗,莫言十分顽皮地将自己的笔名嵌入其中:“吾本天上昴星官,贬谪人间十三年。今日期满回宫去,有啥问题找莫言。”《余华的祖先》也十分谐趣,莫言讲述了华歆与管宁的故事,对华歆的历史形象给予了重新定位,结尾话锋一转,竟扯到了余华身上:“我的老友余华祖籍高唐,父亲姓华,华歆应该是他的先祖吧。所以,从这个角度,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与余华,也算是‘世交’啦。”
不过,很多读者并不满意莫言的这部新作,我也能理解这种失望之情。他们或许期待的仍是《檀香刑》《生死疲劳》《蛙》这样厚重、严肃的作品,可《人呐》显然“迥异其趣”。但我还是十分钦佩莫言的这次写作,年届古稀,依然可以大胆尝试,自我革新,创作这些短小说。我仍相信他能写出优秀的作品,并继续保持期待。因此,不妨将这部小说集视为其漫长创作中的一个小插曲,它虽不够宏大深刻,但称得上小巧别致。
关于该书,莫言在《周官好眼力》中已给出了“免责声明”:“我们必须承认人与人之间差异巨大,下面的故事才能成立。”这句话道出了叙事艺术的一个重要前提:故事之所以需要被讲述、能够被理解,恰恰是因为事物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千人千思想,万人万模样”。换句话说,故事并非用来消灭差异,而是承载、呈现并最终沟通差异的桥梁。没有差异的世界不需要叙事,而充满差异的世界——正是我们真实生活的世界——才使得每一个故事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作者为书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