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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宁
《现代汉语大词典》(以下简称《大现汉》)经过20年编纂,终于正式出版。这是本世纪以来第一部大型原创辞书,也是语言文字学领域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之一。“第一”和“最重要”的评价,《大现汉》是担得起的。《大现汉》收词量15.7万,总字数1200万,分别是《现代汉语词典》的两倍多和三倍多。但它不只是《现代汉语词典》的扩充版,而且具有原创性,在辞书编纂理念与方法上实现了超越。
“现代汉语”是以汉语书面语实行白话文为开端的。100多年来,汉语方言口语呈“散点多线”的复杂状态,而由汉字记录的现代汉语书面语只有理论定义,实际面貌是什么样,并没有全面系统的描写。新中国成立初期没有新编的大型辞书,后来陆续修订的《辞源》《辞海》,是民国时代的初创成果。新中国成立以来编纂了《汉语大词典》和《汉语大字典》,这些大型辞书都是古今兼有或以文言字词为主。《大现汉》是现时代唯一一部“规范性和描写性”相结合、仅收现代汉语的辞书,收字收词也达到了一定规模,较为全面地呈现了正在使用和发展中的现代汉语真实面貌。更为难得的是,它在共时描写中融入历时视角,让我们从这部词典里掇拾到这100多年社会变迁的微观记忆。可以说,《大现汉》不仅是收词数量增多,而且具有当仁不让的开创性;它不仅提供个体词语的形音义查检,而且有助于我们全面认识现代汉语,是一部具有时代意义的语言大典。
《大现汉》以“意义+语法+语序”为模式,系统梳理了现代汉语自身的构词规则,提炼了现代汉语的构词语素,完善了单双音共存的词汇系统,更发掘出一批源于现代语言生活、与文言无关的高频语素,展现了现代汉语的成熟与独立。在现代语素发掘上,《大现汉》成果显著。例如,民国时期“挤兑”兼具“抢着取钱”与“找人麻烦”两个义项,《大现汉》不仅收录这两个义项,还新增“挤提”一词,明确“提”作为“提款、提现”的单音语素义;又如“星”,不再局限于“星辰”的本义,在“歌星”“童星”“追星”等词大量出现后,归纳出“知名人士”“明星”意义的高频语素。而《大现汉》的逆序检索功能,为归纳这类单音语素提供了重要支撑,也是其编纂中的一大亮点。
汉语使用过程中,常有一些新词出现,又很快消亡,规范性辞书可以不收这些词,但只要这些词有查检的需要,描写性辞书是应当收录的。例如:朱自清等著名文学家民国时期的作品里,常会出现一些后来未能传承下来的合成词,如“幽僻”“蕴蓄”等。《大现汉》收录后,给出释义并注释参考原出处且配上了语例。
《大现汉》在来源于口语的词语搜寻和解释上,下了很大功夫。特别是对趋于稳定的现代网络用语,用心搜集。我做了一个统计,词典所收“数智化”一词,在8年时间里经历了从小众用语、官方用语再到全民用语的过程。2017年到2019年,它作为一个专业术语刚刚冒头,绝大多数人没听过更没用过;2020年到2021年,它在咨询软件、互联网圈内的流传使用很快增多,但公众与传统行业还很少使用。2022年到2023年,国家正式文件使用了这一词语,政府、企事业单位和媒体开始大规模、频繁地使用,“数智化”开始成为全民用语。《咬文嚼字》把“数智化”收入“2024年十大流行语”,也为这一新词语在语言学界受到重视,起到了推动作用。《大现汉》2022年截稿,已经把这个词收进去了,既体现了对稳态词语的精准判断,也发挥了引领语言规范的作用,证明其收词兼具学术与应用两方面的价值。
为了让一些网络新词语进入辞书,编辑们做了大量的整理工作,通过“四定”(定规范写法、定释义、定读音、定指向)进行规范。他们的做法是,首先根据多个用例,归纳出词语的语义,再根据语义,将其中的实语素和虚语素分别用求本字和定作用的方法,统一了它们纷杂的读音和书写形式,又用配例确立了合理与优化的用法,对词语的稳定和健康发展给予了积极引导。这一方面说明《大现汉》对民间语言生活的高度关注,对具有时代特征的语言现象极其敏锐,同时又说明这部词典在收词上有很高的站位。一般说来,辞书是滞后于语言现状的,而进入网络时代后,由于信息传播的迅速与开放,语言载体的发展必然会出现泥沙俱下的情况。《大现汉》既正视这种现实,重视人民群众的创造,又通过词典引导网络语言准确解释和合理使用,做出了表率。
《大现汉》历经十几年修改,终于出版。但语言还在不断发展,一部词典也不可能一次成熟完善。有了这样好的基础,只要国家重视,民众支持,学界努力,适时修订,《大现汉》的引领作用必会不断拓宽和加强,直至成为跨时代的传世之作。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