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技术不断压缩时间，算法持续重塑审美经验，阅读一部厚重的艺术史著作，似乎显得缓慢，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然而，恰恰是在这样一个被效率逻辑深刻塑造的时代，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学者贝文力的新著《漫步白桦林：插图本俄罗斯艺术史》，为我们重新理解艺术、历史与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一条珍贵而必要的路径。

　　■巴禹心

　　艺术史

　　不是静态的知识陈列

　　在世界文明谱系中，俄罗斯艺术以其深沉的精神气质、宏阔的历史视野和鲜明的民族品格，占据着独特位置。

　　无论是东正教圣像中凝结的神圣光辉，还是巡回画派对人民命运的深切凝视；无论是柴可夫斯基旋律中奔涌的情感洪流，还是俄罗斯文学、戏剧、电影中对时代与人性的持续追问，都构成了一个民族精神世界的重要表达。

　　事实上，一部真正有分量的艺术史著作，不应只有风格流派和作品目录的简单排列，更在于揭示艺术与民族命运、国家发展、时代精神之间的深层联系。在这个方面，《漫步白桦林》的表现非常突出。

　　全书从古罗斯时期宗教艺术的发端写起，延展至俄罗斯帝国时代艺术体系的成熟，从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的高峰到白银时代的先锋探索，从苏联时期艺术的国家叙事到当代俄罗斯艺术的多元转型，作者以清晰的时间脉络和鲜明的问题意识，系统勾勒出俄罗斯艺术发展的内在逻辑。如果将白桦树视作俄罗斯民族最具象征性的文化意象，那么这本书正如一片可以漫步、可以凝望也可以沉思的“白桦林”。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并未停留于一般艺术史写作中常见的“作品—作者—流派”式线性叙述，而是始终将艺术置于国家历史与社会结构的变迁之中进行考察。

　　例如，在论述巡回展览画派时，作者不仅分析列宾、苏里科夫、列维坦等艺术家的技法与风格，更进一步揭示其背后的社会关怀与民族意识，将艺术创作与俄罗斯知识分子传统、人民性精神以及国家历史转型紧密联系起来。这种写法，使艺术史不再是静态的知识陈列，而成为理解俄罗斯国家精神与文明传统的重要路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著作写的不只是艺术史，更是一部俄罗斯民族精神史。

　　俄罗斯艺术之所以具有持久生命力，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始终与民族命运和人民生活紧密相连。无论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沉重而坚韧的身影，还是历史画卷中民族意志的庄严呈现，其精神内核始终指向一个共同主题：人民。作者在书中对这一问题的把握十分到位，他没有将俄罗斯艺术抽象化、去历史化，而是不断回到具体时代语境中，揭示艺术如何回应人民的生活现实，如何承载国家的历史记忆，如何在重大历史关头发挥精神动员作用。正是这种思想深度，使本书超越了一般艺术史读物，进入了更广阔的人文与现实关怀空间。

　　算法之外

　　是无法复制的生命经验

　　如果说上述内容让我们看到了一部优秀艺术史著作的厚度，那么本书更为突出的现实意义，还在于它以艺术史的方式回应了一个属于当下时代的重要问题：在人工智能不断重塑知识生产与审美经验的今天，艺术何以仍然不可替代？当AI技术可以高效生成艺术形式，我们为什么仍然需要坚持阅读艺术史、坚持艺术教育？

　　要回答这些问题，不妨回到俄罗斯艺术传统。在那里，我们会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理解路径——艺术从来不仅仅是审美对象，更是一种具有深刻存在论意义的精神实践。它所关涉的，不只是“美”，更是“真”与“善”，乃至对人的命运和时代处境的持续追问。

　　俄罗斯思想家别尔嘉耶夫曾指出，俄罗斯文化始终带有强烈的精神追问意识。正因如此，俄罗斯艺术往往不急于提供答案，而是不断提出问题；不追求瞬时愉悦，而是引导个体进入一种更为持久的精神体验。

　　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艺术的“非功利性”构成了当代社会最为稀缺的文明资源。它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暂时脱离工具理性的空间，使个体得以重新审视自我与世界的关系。这种价值不是附属的，而是现代文明结构中不可替代的重要组成部分。

　　人工智能可以复制艺术形式，却难以复制生命经验。以列维坦的《弗拉基米尔卡》为例，人工智能完全可以生成一幅风格相似、技巧毫不逊色的画作，但AI所生成的只是“风景”，而列维坦描绘的是“道路”，是那条通向流放地的苦难之路，承载的是画家对知识分子命运的悲悯，是对一个时代的凝视与叩问。这种根植于真实生命经验的情感深度、这种跨越时间的精神共鸣，以及由历史语境不断生成的意义空间，恰恰是算法无法复制的。

　　当然，我们也不必畏惧或排斥技术变革。数字技术正在为艺术传播和跨文化交流提供新的可能，它可以让更多人突破时空限制，更细致地观看俄罗斯经典作品，也可以推动中俄艺术交流从传统展示模式走向数字共享与联合创作。关键在于我们必须始终清醒地认识到，技术是工具，而不是目的；效率可以提升传播，但不能替代意义本身。

　　在图像与音符之间

　　走进白桦林

　　本书另一大鲜明特色，是阅读方式的创新。书中配有700余幅精选插图，从古代圣像画到现代雕塑，从木结构教堂到构成主义建筑，从经典油画到先锋艺术，几乎完整覆盖俄罗斯艺术发展的关键节点。每一幅图像都不是简单附录，而是与正文论述形成紧密呼应，帮助读者在视觉层面直观把握艺术风格的演变逻辑。

　　此外，书中嵌入30余段音视频二维码，将音乐、芭蕾、电影等传统纸质文本难以充分呈现的艺术门类纳入阅读现场，使读者真正实现“图文并茂、视听结合”的立体阅读体验。

　　在融媒体时代，这种跨媒介知识生产方式具有很强的示范意义。它突破了传统艺术史著作偏重文本叙述的局限，使知识传播更符合当代读者的阅读习惯，也让艺术史阅读从“知识接受”进一步走向“审美参与”。

　　可以说，这不仅是一种形式层面的创新，更体现了作者对于当代知识传播方式和公共阅读需求的主动回应。

　　众所周知，俄罗斯艺术在我国有着深远影响。从音乐、绘画到芭蕾和电影，它塑造了几代中国观众的审美经验，也深刻影响了中国社会对俄罗斯文化的整体认知。尤其是其中所体现出的人民性、人文关怀与家国情怀，与中国艺术传统在精神内核上具有高度共通性。

　　但真正有效的文化交流并不仅仅发生在作品与文本之间，更发生在真实的人与人的经验互动之中。我与本书的作者有着相似的驻外使领馆工作经历，这种长期“在场”的实践经验，使我们对文化交流的机制、功能及其现实效应，形成了不同于单纯学术研究的切身认知和直观体会。

　　在跨文化交流的实践中，文化艺术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而微的日常互动。一次展览的策划、一场演出的组织、一次翻译中的细微取舍，都可能影响对方对我们的理解，也反过来促使我们重新理解他们。正是在这样的实践中，我们越来越意识到，艺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能够在持续的互动中生成一种“可理解的共同语境”，能够超越语言边界，在情感与经验层面建立深刻连接。

　　在当前中俄关系不断深化的背景下，艺术交流逐渐从以往以“引介”为主的模式，逐步走向联合创作、跨文化艺术项目和数字化传播等多元形式，为两国文化互动开拓新的空间。这种转变意味着，文化艺术交流正从“展示差异”走向“共建意义”，艺术已不仅是一种审美形式，更是一座连通不同文明的重要桥梁。

　　也正因此，本书的价值并不止于俄罗斯艺术史研究本身，更在于它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人类始终需要通过艺术不断追问自身、理解时代、联结彼此。艺术所守护的，正是技术无法替代的精神温度与人文深度。而这，或许正是今天我们仍然需要阅读艺术史、仍然需要坚持艺术教育的根本理由。

　　在人工智能不断改写知识边界的今天，重新翻开一部厚重的艺术史著作，看似“缓慢”，却恰恰是一种必要的精神坚持。《漫步白桦林：插图本俄罗斯艺术史》所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穿越时代的阅读力量。它让我们在俄罗斯艺术的光影流转中，重新理解历史、民族与人的精神世界，也重新理解我们今天为何仍然需要艺术。在算法时代，坚持艺术史阅读，不是对过去的回望，而是对未来文明方向的人文守护。（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俄语系副教授）

　　《解放日报》 （2026-05-16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