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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欲翔
《紫金竹》这部小说终于出版了,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本书。
还记得那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我的PET-CT报告出来了,离开医生办公室,我睁大眼睛读了三遍报告上的结论,确定医生所说“不是癌症”的话没有骗我。那时,那地,我突然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心底莫名地产生一种冲动:写点东西,为自己在风雨中走过五十年的人生献礼——以文学的方式给自己一个交代。
写什么?脑子里跳出两种选择:乡村教师或留守儿童。自己在乡村教师岗位上摔打了三十年,有一些感悟,就写写乡村教师。
用什么文学形式装载这些感悟?如此繁杂的感悟只有长篇小说这个筐才盛得下。一个勉强活着的人要写长篇小说?我犹豫过,是“想写的冲动”促使我作出决定:写!
写作过程中,多次被颈椎病弄得天旋地转,停下来用双手搓揉僵硬的脖颈时,会问自己:花几年时间敲打出几十万字,连出版的机会都没有,值得吗?心底的冲动给出了答案:没写出来谈什么值不值,先写出来再说。
“冲动是魔鬼。”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成了完善自我的信条。今天,我想做一个补充:就写作而言,冲动是个好东西!没有冲动,我写不出《紫金竹》这部长篇,我应该感谢冲动。
有时会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份冲动?这份冲动怎么会有这般韧性?曾经给出许多答案,可那些答案连自己都不相信。
2025年,4月的北京柳絮纷飞,我到作家出版社开改稿会。会议间隙,责编田小爽老师问我:“你为什么对教育有如此深的情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农村孩子读书不容易,我希望他们可以靠读书走出大山。”会后想起这个情景,我问自己:这个答案是否太矫情?是否矫情我不知道,但我找到冲动的根源:我骨子里希望乡村孩子可以靠读书走出大山,我写这部长篇小说的冲动,来自于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怀。
我不但希望学生可以靠读书走出大山,还有让学生考上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野心”。三十年过去了,培养出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的梦想还没实现。为了离梦想更近一点,有社恐倾向的我,鼓足勇气向一个陌生的教授求助:北大的丛治辰教授是改稿专家之一,改稿会间隙,我向他发出帮我预约参观北大的请求,丛教授非常热心地帮了我。回到学校,跟学生分享我在北大拍的图片、视频,学生眼里放出的光,激活了我几近破灭的梦想。
开始构思这部小说时,我给主人公王秋初设定了一条“在困难的丛林中砥砺前行”的路子。
1989年至2019年这30年,国家实现了让包括乡村孩子在内的所有孩子“有学上”的目标,这肯定要载入史册的;让包含乡村孩子在内的所有孩子“上好学”,这是史诗级的目标。这30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小说以近乎纪实的方式写了30年间中国乡村教育经历的那些“大事”:民办教师、中师生、九年义务教育、大中专毕业生不包分配、读书无用论、留守儿童、撤并校点、民办学校、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人物故事就在这些“大事”中铺展开。
主人公王秋初在乡村学校经历了环境之苦、生活之苦、工作之苦以及找对象难、治病难、孩子上学难、购房难、复杂的人际关系等苦难。多少次可以往“高处”走的他,始终选择驻守在乡村学校这个“低处”,坚守“让大山里的孩子靠读书走出大山”的初心。其身上散发出“一心只盼学生好”的人性之光。王秋初这样的乡村教师的伟大之处在于:身处社会底层,活得如此艰难,却选择了奉献。
初稿完成后,经历过多次修改,我始终坚持“在困难的丛林中砥砺前行”这个调子——这是30年间乡村教育最真实的现状,应该被人们看到。
小说中的王秋初,在困难的丛林中砥砺前行;写小说的我,在困难中爬行。
我是个乡村中学语文教师,教学任务繁杂,只能利用零碎的业余时间断断续续地写。每次动手写都要读前面写的内容,进入情境才往下写,这要耗费大量时间,写得很慢;有时进入写作状态,却不得不停下来去上课、开会、迎检……等到有空坐下来接着写,难以找到先前那种较好的状态。这种遭遇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是很痛苦的。屡次重续写作状态或多次丢失最佳写作状态,对一个写长篇小说的人来说,是种灾难。我多次设想:若写作时间宽裕一点,这部小说的气脉应该会旺盛一点。
乡村教育在那里,但它不是孤立地存在。
王秋初、印章、周福道这三个中师生在大竹棚小学相遇。后来,印章调到县城小学,王秋初调到乡镇中学,周福道坚守在大竹棚小学。让他三人“各自为阵”,是刻意安排:周福道所在的乡村小学和王秋初所在的乡镇中学,地域上代表了完整的乡村教育——如果只有乡村小学,或只有乡村中学,都不是完整的乡村教育。让印章调到城里的小学,给乡村教育一个参照点,多一个审视乡村教育的视角。
小说叙事空间以滇西乡村学校为主,但也写到省城和北京,写到西南联大、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这样设计的目的:多一个回望和审视乡村和乡村教育的视角;在“大局”中审视乡村教育,会看得更准一些。
作品在修改中完善,我在改稿中成长。
初稿完成后,我曾天真地认为:主体工程已结束,后面穿衣戴帽般装饰一下即可。可现实远非如此——
初稿的题目是“紫金竹教棍”,二稿时改为“人往低处走”。入选“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后,一度改为“紫金竹之歌”,最后定名为“紫金竹”。投稿时42万余字,在责编田老师、作家出版社副总编胡军老师的帮助下,删减了10多万字。改稿会上,石老师、郭老师、宋老师和丛老师四位专家提出很多修改建议。
因为是第一次去北京,改稿会结束后,我在北京停留了两天,可改稿的事一刻也不敢耽误。在北大、清华的校园里,在八达岭长城上,从北京返回云南的飞机上,我以反刍的方式消化几位专家的改稿建议,每有领悟立即拿出手机记录,并在笔记本上写修改方案。邻座那位帅哥碰了碰我,我才知道空姐在问我要不要饮料。
我第一次参加改稿会,没有经验,事先只准备了笔和笔记本。尽管会上努力记录着专家的建议,但难免挂一漏万。会后,责编田老师将其用录音笔录下的专家建议给了我,我得以全面梳理几位专家给我的建议,让作品修改更有针对性。
经历漫长的改稿过程,我有个感受:写长难,写短更难。写长篇小说,我一开始担心写不长,后来担心写不短。现在我有一种想法:能用30万字写出来的作品,就不要弄出35万字来。
写然后知不足。这几年,我在写作品、修改作品的过程中,对自己的阅读做了些反思:我以前也读了几本书,只是以一个“读者”的身份在阅读,没有从一个“写作者”的角度去阅读,错过了“站在巨人肩膀上摘星星月亮”的机会。今后,我会以“阅读者”和“写作者”的双重角色去阅读别人的作品。这对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应该会有帮助。
小说完稿后,我看到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征稿启事,初读时觉得自己高攀不起,读到第三遍时,受“我们推崇生活在山乡、成长在山乡,亲历山乡变化的山乡人写山乡事,以文学记录时代,呈现山乡巨变,书写伟大人民”等语句的鼓舞,壮着胆子把稿件发到指定邮箱。很幸运,作品被田老师从“自然来稿”的稿件中筛选出来。
我是一个扎根祖国西南边陲的乡村教师,是在给学生写“下水文”的过程中爱上写作的,就文坛而言,我是草根。作品能入选“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并顺利出版,得益于中国作协、作家出版社及责编田老师对我这个基层文学爱好者的扶持,得益于各位专家的帮扶。我衷心地感谢大家!
本文为作家出版社即将出版的长篇小说《紫金竹》后记
《文汇报》(2026-05-11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