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悠久的茶文化谱系之中，武夷茶百戏恰似一卷历经岁月洗礼的水墨长轴，于盏中沉浮千年，在茶盏之中沉浮了千年时光，于茶汤之内映射出东方美学那含蓄而微妙的神韵。它以茶为墨、以水为笔，不施丹青，却能够在小小的茶面之上变幻出山川花鸟、诗文图景，将饮茶之事升华为兼具技艺、审美与哲思的文化艺术。作为福建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武夷茶百戏不仅是中国古代点茶文化的重要遗存，更是中华传统生活美学的鲜活见证。

　　茶百戏，又称“分茶”“水丹青”“汤戏”，是中国古代以点茶为基础发展而来的独特茶艺形式。其核心在于利用茶汤所呈现出的色泽、浓淡程度、温度状况、水脉的流动情况，从而在茶盏的表面塑造出灵动多变的图案和文字。与普通茶艺侧重于“饮”有所不同，茶百戏更注重“观”与“悟”，其美不在久存，而是体现在瞬间生成又瞬间消散的过程之中，正如中国传统哲学中“万物无常”的意境表达。

　　茶百戏的最早相关记载，可追溯至唐代。唐代刘禹锡《刘宾客文集》里有一首《西山兰若试茶歌》，其中写道：“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 此诗句生动摹写茶汤入盏后，幻化白云花草若隐若现之朦胧意境，这是目前能够查到的对于茶百戏早期形态的最早文字描述。彼时的茶事活动，不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方面的需求，而是慢慢变成了文人士大夫修身养性、寄情山水的一种重要方式。茶汤当中的“白云花影”，既是技艺的一种展现，同时也是唐代人审美趣味的一个缩影。

　　至宋代，茶百戏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鼎盛时期。宋代人非常喜爱茶，尤其重视斗茶这项活动。随着点茶技艺的成熟，分茶渐渐在文人雅士们的聚会、宫廷举办的宴饮当中，成了重要的组成部分。武夷山所产贡茶名扬天下，为茶百戏的发展创造了极佳的物质基础。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宋代范仲淹的《范文正公集》中有一首《和章岷从事斗茶歌》，其中“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既描绘了宋代斗茶盛景，也印证了武夷贡茶为茶百戏兴盛奠定的物质基础。

　　宋代文献对茶百戏的记述也更加系统。中国国家图书馆所收藏的宋代陶谷《清异录・茗荈门》载：“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就散灭，此茶之变也。” 这是现存对茶百戏技法的最早且详实的记述，当时的人们也依此将这一技艺定名 “茶百戏”，其核心妙处就在于仅以茶与水作为原料，无需任何颜料辅料，仅凭茶汤色泽、温度与湿度的微妙变化，在茶盏表面绘出文字与图像。文中不仅详细描述了技法原理，还点明了茶百戏最吸引人的艺术特征是“须臾就散灭”。正是因为其短暂，所以显得更加珍贵，正是因为不能长久留存，才更具有东方美学里“空”“寂”“幻”的精神气质。

　　宋人对于茶百戏的喜爱，已不局限于单纯的娱乐范畴，而将其视为一种文化修养与精神情趣的体现。彼时，茶百戏与琴、棋、书、画并列，被视作文人士大夫生活中的风雅之事。据《武夷茶历史》（武夷山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记载，宋代武夷地区“文人闺秀、王公贵胄都以掌握分茶技艺为荣耀”。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能够在茶盏上作画题诗，既代表着高超的技艺，也象征着文化身份和审美品位。

　　其中，武夷僧人福全尤负盛名。传说他能够在四碗茶里面分别倒入不一样的茶汤，最后呈现出四句茶诗，当时的人们称赞他“生成盏里水丹青，巧画功夫学不成”。所谓“水丹青”，恰是对茶百戏最有诗意韵味的一种概括。无需笔墨颜料，仅凭一勺茶汤、一缕水脉，就能够在茶盏中生出各种各样的景象，这种处于虚实之间的艺术形态，和中国传统山水画“气韵生动”的审美理念非常契合。在同一时期，武夷茶百戏融入到宋代社会生活之中。南宋周去非所著的《岭外代答》里面提到：“建宁是名茶的产地，当地的风俗也很欣赏茶叶，没有不崇尚分茶的人。”单单一句“无不尚分茶”，足见当时茶百戏之风行。无论宫廷、寺院，还是民间雅集，分茶皆广受推崇。武夷山区域作为重要的茶叶产区，因为山水景色秀丽、茶叶相关事宜繁荣昌盛，慢慢地形成了具有独特地域特色的茶文化生态环境。

　　武夷山自古以来就享有“奇秀甲东南”的赞誉。在那丹崖碧水相互映衬的环境之中，茶香不断弥漫开来，儒释道这三种文化相互交融、共同发展，从而为茶百戏营造出了深厚的人文环境。南宋时期的理学家朱熹长时间在武夷精舍讲学，他所提出的“半亩方塘一鉴开”这种哲思意境，和茶百戏“以静观物”的精神核心有着不少相通的地方。道教人物白玉蟾也留下了许多茶诗，在他的文集中有关点茶、煎茶的描述，变成了后世研究武夷茶文化的重要资料。然而，对于任何一种文化形态而言，其发展历程都很难避开时代变迁所带来的影响。明代时期，随着散茶冲泡方式越来越广泛地被人们采用，原本繁琐复杂的点茶工艺慢慢不再被使用，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相较于点茶，散茶饮用更为便捷，也更符合日常生活需求。在这种情况下，以点茶作为基础的茶百戏也开始走向衰落。

　　关于茶百戏完整技术方法的记载变得越来越少了。像许次纾的《茶疏》、罗廪的《茶解》等这类茶学著作里面，虽然偶尔还是会提到点茶，可是对于“分茶”“水丹青”的系统记述已经很难找到了。炙茶、碾茶、候汤、击拂等这些复杂的工艺慢慢断开了联系，曾经在一段时间内非常流行的茶百戏，在历史的长河当中也逐渐走向沉寂。

　　文化的消隐，通常不是一下子就彻底消失，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地从人们的生活当中慢慢淡出。茶百戏也是这样的情况。它曾经是宋代风雅的一种象征，可是在时代不断更替变化的过程中，失去了原本所具有的社会功能，它曾经在文人的诗词、宫廷雅宴中闪耀光芒，最后却仅剩下古籍里面的一些零零星星的记载。千百年来，那些曾经在茶盏中呈现出来的花鸟山川景象，似乎也跟随着茶汤一起，消散在了历史的烟云里面。

　　所幸，文明从不会真正湮灭，总会有人愿意在曾经的书籍中去找回那些已经失落的光辉。

　　自近现代以来，伴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保护意识不断提高，一批致力于非遗复兴的学者与传承人开始重新关注茶百戏。在这些人中，武夷茶百戏的关键复兴者章志峰先生是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多年以来，他广泛查阅古籍，着重钻研《大观茶论》《清异录》等相关文献，持续进行点茶技法、器具工艺方面的实验，从茶末研磨的细致程度、注汤时所用的力量，再到击拂时的角度，都进行了详细考证并努力复原。

　　茶百戏的恢复并非单纯模仿古人动作，实则是一项繁杂的文化重建工作。古籍里留存的大多是富有诗意且零碎分散的记述，真正关键的技艺细节已然失传。要还原宋代茶百戏的真实模样，研究者不但得领悟古代茶学模式，还得顾及水质、茶性、器皿、气候等诸多方面的因素。一次成功的图案呈现常常是建立在无数次失败的实验基础之上的。正是在这种近乎执着的坚守里，沉寂了数百年的武夷茶百戏最终再度焕发出生机。那些曾经停留在古籍中的“汤纹水脉成物象”又真切地出现在世人眼前。龙凤、山水、花鸟、书法，在一盏茶汤之中，似乎凝聚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精髓。

　　今天的武夷茶百戏，已不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茶艺展示”。它正以更开放、更年轻化的方式融入当代社会。在非遗展演、文化交流、国际传播活动中，茶百戏频频亮相，成为展示中华文化的重要窗口。许多年轻人通过短视频、文创活动、国风雅集重新认识这一古老技艺，也让“点茶”“分茶”等传统文化概念逐渐回归大众视野。

　　一盏茶汤，要静下心来耐心等待，一幅水纹，需全神贯注用心去创作方能达成。茶百戏非常注重“心手合一”，着重突出人与自然、人与器物之间那种微妙的感应。这种审美哲学，和中国传统文化里“天人合一”的观念是紧密相连的。它所追求的，并不是永恒不变的那种结果，而是在生成过程中所产生的心境、感悟。

　　岩间藏雅韵，盏底续千年。武夷茶百戏的命运，恰如武夷山间的岩茶，需经焙火磨砺方得真香。幸有近世学者章志峰先生，秉承“为往圣继绝学”之宏愿，穷数十年之功，遍稽《清异录》《大观茶论》等宋代、明代的典籍，考据茶图，复原茶器，终将这门“绝学”从历史的古籍中打捞而出。正如《武夷山志》所载，岩茶之韵在于“岩骨花香”，而茶百戏之魂则在于“水脉丹青”。这一“抢救性恢复”工作，不仅是对一门技艺的复原，更是对宋代文人生活美学的一次深情回望。茶百戏从唐之“白云满碗”到宋之“水脉成物象”，虽在明清之际黯然退场，却在今朝得以重光。今天的武夷茶百戏，已不再是仅供文人雅集的“玩艺”，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向世界的文化符号。

　　作者：沈婧，刘超，福建理工大学；陈澜楠，福建农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