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闫霞

　　暮春时节，“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启幕，390余件（套）文物静静陈列，疏朗展陈间，时光回溯一千四百余年。一枚嵌青金石的金项链流光溢彩，一个翠绿玻璃罐澄澈通透，一盒娟秀墓志字字含情，将年仅九岁的隋代女童李静训，带入今人视野。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上的“青釉鸡首壶”。

　　贵媛承宠，命途同殇

　　李静训，字小孩，这个亲昵的乳名，体现了她在亲人心中的分量。她出身陇西李氏将门，曾祖父李贤为北周骠骑大将军，镇守西北边陲、掌控丝路东段，家族与西域的频繁交往，为她的童年埋下多元文化种子；祖父李崇是隋朝上柱国，御突厥战死，隋文帝将其子李敏接入宫中厚待。

　　李家荣宠登顶，源于李静训的外祖母杨丽华——北周宣帝皇后、隋文帝嫡长女，隋代封乐平公主，是连接北周与隋朝皇权的关键。她为独女宇文娥英选婿李敏，使李家一跃成为隋代顶级贵族。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览海报。

　　李静训降生便被杨丽华接入宫中亲自抚养。深宫之中，李静训锦衣玉食，学习宫廷礼仪，日常所见既有中原礼乐，也有西域奇珍异趣。可天不假年，隋大业四年（608年），她随外祖母陪隋炀帝西巡汾阳，染病逝于汾源宫，年仅九岁。

　　这场展览最动人的，不是文物的奢华堆砌，而是以一座未被盗扰的孩童墓葬为切口，让一个短暂生命成为解读隋代盛世、丝路交融的钥匙。目光掠过这些西域风情珍宝，我总会想起另一位早夭贵女——索尼孙女、索额图长女黑舍里氏，她也是康熙孝诚仁皇后的堂妹。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以黄金为底、镶嵌多彩宝石，工艺精湛，是贵金属镶嵌工艺的典型代表。

　　一个是隋代金枝，身边萦绕着丝路的奔放与繁华；一个是清代贵女，浸润着中原文雅与内敛。她们相隔千年，身世相似、命运相契，生命短暂如朝露，却因亲人疼爱拥有厚重陪葬，其墓葬不仅承载着至亲之爱，更成为解读两个盛世王朝截然不同精神底色的密码。漫步国博展厅，解读李静训的故事，对照黑舍里氏的遗存，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位早夭女童的悲剧与荣光，更是中华文明千年流转中的传承与变迁。

　　古代未成年人墓葬向来简陋，能留下明确记载、文物等级堪比王侯者寥寥无几。李静训与黑舍里氏，便属于这极少数。她们的身世如同跨越千年的镜像，既有惊人的相似，又藏着时代的必然差异。

　　闹蛾金钗设计极富特色。

　　一墓藏珍，两朝风华

　　《道德经》有言：甚爱必大费。痛失爱孙的杨丽华，打破当时孩童丧葬规制，倾尽心力财力，将李静训安葬于长安休祥里万善尼寺——原为北周宫廷嫔妃清修祈福的皇家梵刹，寄望佛法护佑这位早夭的外孙女，魂安净土。

　　这座古墓在地下沉寂一千三百余年，直至1957年西安西郊梁家庄基建施工时，才意外重见天日。考古勘测证实，墓葬为南北向长方形竖井土圹，形制上大下小，南侧辟有斜坡墓道。墓室正中石椁、石棺完好留存，石棺精工雕作九脊殿堂形制，外壁镌刻人物、龙凤纹样；棺身外侧“开者即死”四字谶语，是生者以最决绝的誓愿，守护逝者亡灵不被盗扰。这般护陵辟邪的心意古今中外相通，古埃及图坦哈蒙陵墓流传的诅咒——“谁扰乱法老安宁，死神便将展翅降临他的头上”，亦是同理。此次发掘共出土文物235件（组），囊括陶俑、瓷器、金银重器、玻璃器等品类，为考证隋代典章风物、丝路文化交融，留存下弥足珍贵的实物佐证。

　　特展中最惊艳的是那条嵌珍珠宝石金项链。28颗金珠串联，每颗由12个小金环焊接，前端嵌阿富汗青金石雕刻的大角鹿，后端金扣带波斯萨珊风格。

　　另一位贵女黑舍里氏七岁时因疹疾夭折，家人以超高规格将其下葬，并将其珍爱之物悉数陪葬。1962年在索家坟发掘了这座墓葬，出土60余件宋明精品文玩，核心陪葬品是一套玉质文房四宝，件件精工，透着浓郁书卷气。此外还有明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子冈款白玉樽等传世古物，皆是索家几代收藏，彰显了中原文化的雅致厚重。康熙朝推崇文治儒学，世家闺秀自幼接受文化启蒙，文房陪葬既是延续生前爱好，也是对其文雅气质的期许。

　　文物是无声的历史，两座墓葬的文物清晰彰显出两朝截然不同的文化气质与审美风骨：李静训墓的文物，见证隋代开放自信，长安、洛阳成为国际性都会，多元文化交融共生，尽显“新异”之风；黑舍里氏墓的文物体现了文化自信，满洲贵族深度融合中原文化，将传统文化推向新高度，侧重“古韵”之雅。

　　国博特展的精妙，在于未局限于李静训一人，而是将其墓葬置于隋代背景，通过四个单元勾勒出隋代的政治、社会与文明交流。李静训的九年人生，恰逢隋代国力鼎盛、丝路畅通的黄金时期。隋文帝统一南北，社会经济复苏。隋炀帝即位后打通西域古道，丝路再度畅通，中外往来密切。隋代儒释道三教并行，佛教尤受皇室推崇。杨丽华将李静训葬于万善尼寺，坟上构重阁效仿佛塔，既是缅怀，也是丝路文化影响中原丧葬观念的体现。

　　李静训的墓志三百余字，楷书娟秀，“幼为外祖母周皇太后所养，训承长乐，独见慈抚之恩”，末尾“共知泡幻，何嗟寿夭”，道尽至亲的惋惜与无奈。这份惋惜，在千年后的康熙朝再次上演。值得注意的是，李静训的大名与乳名均载于墓志，而黑舍里氏连完整名字都未留存，这正是两朝社会风气、女性地位差异的直接体现。

　　吹制成形绿玻璃扁瓶，质地通透，工艺水平接近同期西亚玻璃，见证了古代中外玻璃技术的交流融合。

　　祸福相依，时代温情

　　中国人自古信奉“福禄寿三全”为人生圆满，其中“寿”尤为珍贵。李静训与黑舍里氏，皆生于顶级贵胄之家，却不幸早夭，在世人与亲人眼中，无疑是天大的遗憾。但她们离世时家族正处于鼎盛之巅，得以享受到远超常规的奢华厚葬，其亲人却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起落。

　　李静训家族为关陇贵族核心，兼具北周皇室血统，这成了隋文帝父子的心头大患，始终对其严密防范、刻意打压。李静训之父李敏，因方士“当有李氏应为天子”的谶语，被隋炀帝猜忌诛杀，其母宇文娥英也被赐毒酒身亡。虽然最终代隋的确实是李家人，但此李非彼李。

　　黑舍里氏家族的结局，同样令人唏嘘。其祖父索尼在清早期的皇位之争中，坚定拥立太宗派，让年幼的福临得以坐上帝位，索尼也因此在顺治朝获得丰厚的政治酬庸，顺治临终时，成为托孤大臣之首。康熙继位后，索尼又竭力辅佐孝庄太后，助力康熙顺利亲政，为整个家族走向巅峰筑牢根基。其孙女大黑舍里氏成为康熙皇后，曾外孙胤礽被册立为太子，一时间，家族贵盛无双，风光无两。

　　可惜索额图缺乏父亲索尼的政治智慧，他先是深陷与明珠的激烈党争，后又妄图扶持太子提前上位，彻底触怒了康熙，被斥为“本朝第一罪人”。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因“结党妄行”被拘禁，不久卒于幽禁之所，盛极一时的黑舍里家族就此败落。试想，若小黑舍里氏彼时仍在人世，恐也难逃沦为奴婢甚至被杀的悲惨命运，更不会有如今我们所见的这般奢华墓葬。

　　两位早夭贵女，无惊天功绩，却用两座墓葬、大批文物，留下两朝文化密码。那些金银珠宝、文房玉器，既是亲人疼爱的见证，更是文明传承的载体。

　　光影流转间，仿佛看见李静训捧玻璃小杯、黑舍里氏握玉笔的身影，在千年时光里遥遥相望。她们的故事，是至亲之爱的诉说，是时代风华的缩影，更是中华文明千年流转中最温柔动人的印记。（作者为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