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沅杉

　　暮春的北京，故宫的宫墙下，颐和园的湖畔，甚至胡同的灰瓦盆中，都有美丽的芍药绽放。很多人不知道，古代芍药不仅人气很高，甚至牡丹最初的名字中都有它的影子。

　　中国最古老的名花

　　芍药是芍药科芍药属下的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每年4月到6月，粉、白、红、紫、黄等各色芍药于花海中盈盈丛立、联萼飞香。

　　北宋文学家王禹偁（音chēng）曾说：“（芍药于）百花之中，其名最古。”在两千多年前的河南新郑，上巳节（农历三月三）这天，溱（zhēn）水与洧（wěi）水（郑国的两条河）边有大片的野生芍药摇曳生姿。青年男女在两条河的岸边踏青，其中不少暗结情愫者，临别时摘下还带着草汁清香的芍药花相赠，以表心意——这就是《诗经·郑风·溱洧》里记载的“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的情形。《诗经》记载的这美好一幕还诞生了“采兰赠芍”的成语，原意指用采摘兰花与芍药相赠来传递心意，后比喻男女互赠礼物，以示相爱。那时，芍药是古老的东方爱情花。为什么彼时的青年男女选择以芍药相赠呢？有种说法是，古时“勺”与“约”同声，“芍药”的“芍”字被假借为“结约”。友人或爱人离别时互赠芍药，意在约定虽分离但彼此不忘，同时也表达依依惜别之情，因此芍药这种草本植物又名“将离草”，或简称“将离”。

　　除了名字上的彩头，郑国青年男女采摘芍药相赠还有一个原因：野生的“将离草”易采易得。芍药生长于草丛间，俯身可摘；即使第一天采摘完，很快也能“春风吹又生”。从事园艺的人都知道，通常来说，草本植物比木本植物更容易栽培和管理，前者具有生长周期短、适应力强、管理和繁殖成本低的优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芍药的人工栽培历史远远早于牡丹。按照宋人虞汝明《古琴疏》里的记载：“帝相元年（夏朝第五代君主，约公元前1936年至公元前1909年在位），条谷（地名）贡桐、芍药，帝命界植桐于云和，命武罗柏植芍药于后苑。”“桐”指可以制琴的白花桐树，进贡的白花桐树和芍药都被帝王笑纳，命人种植在后院。由此可见，芍药的人工种植早在夏朝时就开启了，距今已经有近四千年。有学者认为《古琴疏》毕竟是宋代才写成，关于夏朝的历史考据不足，但也有观点援引《山海经·五藏山经》中“东北五百里，曰条谷之山，其木多槐、桐，其草多芍药、虋冬（mén dōng，麦冬的别称）”予以佐证。可以说，芍药栽培始于夏朝，自古已有共识。

　　魏晋南北朝时期，人工栽培的观赏芍药开始广泛种植。西晋著名文学家陆机为记录洛阳宫及园林建筑而作的一部地理类文献《晋宫阁名》有“晖章殿前，芍药花六畦”之语。古代四五十亩为一畦，距今1700多年的洛阳宫里，给芍药花留下了两三百亩的位置，可见芍药的重要地位。南朝姚察《建康记》有“建康（南京）出芍药极精好”的记载。魏晋洛阳女诗人辛萧《芍药花颂》也有云：“晔晔芍药，植此前庭。晨润甘露，昼晞阳灵。”说明当时芍药已在普通人家的庭前广泛种植。

　　近四千年的芍药栽培史，远超汉朝时候才被栽种观赏的牡丹，难怪后来者牡丹的最初名字又叫“木芍药”。不过这种最古老的名花，唐代时却被后来者牡丹居上。

　　因一首唐诗落榜“花王”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唐代诗人刘禹锡这首咏物诗《赏牡丹》，用对比手法盛赞了牡丹。他认为芍药妖艳少风骨，荷花虽洁净却不解风情，只有牡丹堪当一个“国”字。特别是其中那句“妖无格”反映了当时人的审美观点，让芍药从“百花之中，其名最古”，跌落成牡丹的陪衬。

　　从唐朝起，国色天香的牡丹花荣登“花王”的宝座。要知道在此之前，被称作“木芍药”的牡丹一直活在芍药花的“影子”里。许多人至今难以分辨牡丹花与芍药花，毕竟两者花型相似、花期相近，又常常被一起栽培、观赏，但其实区别点只看一个就够了：牡丹之所以被称为“木芍药”，是因为木本植物的它，茎干是木质化的；而芍药属于宿根草本植物，茎干草质柔嫩，所以又被古人称作“无骨花”。在唐代人眼中，此二花一个有“筋骨”，一个没有，“木草之争”里，当然“草”不及“木”，加之帝王的赏识与文人的助推，于是“木花”牡丹成为“花王”，“草花”芍药居次，成为“花相”，两者并称“花中二绝”。

　　“草花”的特性也让芍药寻得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芍药的开花时间在每年春末，春末时节本来是有些寂寞的，此时百花竞放的盛景已过，幸好有芍药的芳华来填补，因此芍药也被古人爱称为“婪（lán）尾春”或“殿春花”。“婪尾”本意是指宴饮时酒过三巡至末尾；“殿春”的“殿”字有“殿后”的意思，两个名字都意在赞颂芍药的谦虚、淡泊，它不与百花争春，甘于殿后。所以苏东坡有诗赞其“尚留芍药殿春风”。苏州网师园内有一座明式书斋庭院，旧时曾因庭前种满芍药而得名殿春簃（音yí，意为阁楼旁的小屋）。

　　宋朝“四相簪花”迎来高光时刻

　　在宋朝，芍药迎来了历史上的“高光时刻”。宋时，扬州以芍药闻名，在春天的开明桥畔，天刚蒙蒙亮，花市就人头攒动。一片芍药花的浮动花海里，挤满花农、花商和爱花市民，他们在此交易鲜切芍药与种植芍药品种。宋人都爱簪花，而作为草花的芍药作簪花，成本低廉，广受欢迎。芍药还留下了一个有关簪花的传奇故事——“四相簪花”。宋庆历五年，时任扬州太守的韩琦在官署后园中，发现一株名为“金缠腰”的稀有芍药开了四朵花——花瓣深红如官袍，一圈金黄蕊恰似腰间金带。于是他邀请好友王安石、王珪、陈升之来饮酒赏花。性情起时，太守剪下四朵奇花簪在自己和三位宾客头上，半开玩笑地说，簪了“金缠腰”，日后能当宰相。没想到此话后来果然成真，之后的三十多年间，韩琦、王珪、陈升之、王安石四人真的成为宋朝宰相。虽然故事的真假已无从得知，但可见宋人对芍药的偏爱。后来，“四相簪花”还成为中国人物画的经典题材。

　　芍药还与另两位宋朝名人有关。《东坡志林》记载：“扬州芍药为天下冠，蔡繁卿（蔡京）为守，始作万花会，用花十余万枝。既残诸园，又吏因缘为奸，民大病之。”扬州太守蔡京主办的万花会，或许是最早的大型芍药展览会。不过受制于当时经济、技术条件的限制，这样的盛宴过于奢华，浪费了民脂民膏，因此苏轼继任扬州太守后，当即将活动废止。

　　因为很多名人的喜爱，宋朝也留下了不少关于芍药的千古名句，如“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广陵芍药真奇美，名与洛花相上下”“扬州近日红千叶，自是风流时世妆”等。

　　清朝“丰台芍药甲天下”

　　世人对芍药的喜爱，在元明清三代有增无减。元代诗人杨允孚曾赞芍药为“第一娇”：“扬州朱帘春风里，曾惜名花第一娇。”明代文震亨在其所著的生活美学著作《长物志》里，特意提到芍药花开时该如何设宴赏花——“用木为架”，白天在花上遮盖“碧油幔”来抵挡烈日，晚上则要“悬灯以照”来补光。另一种古人的生活美学是“悬画月令”，也就是室内的挂画要应时应景。文震亨在书里特意提到“清明节后，宜（挂画）牡丹、芍药”。到了清代，《红楼梦》里的最美一幕，留给了“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天真烂漫的史湘云在宝玉生日宴饮醉后，独自在花间酣睡，“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清代芍药的“地理版图”也在不断扩张，从宋代的扬州扩展至安徽、山东、北京等地。特别是北京的丰台地区，在清代时有“丰台芍药甲天下”之誉。

　　元明清三代，丰台都是北京的“花乡”。依托得天独厚的丰沛水源和透气性良好的沙质土壤环境，丰台既为京城王公贵族的园林花木供应花材，也提供了京城人家郊游时踏青赏花的好去处。特别是到了清代，丰台已经发展成为“芍药之都”。清代文人汤右曾有诗，赞美丰台的芍药：“晓色曈昽锦障开，殿春花事数丰台。”《帝京岁时纪胜》也记载：“京都花木之盛，惟丰台芍药甲于天下……四月间芍药，连畦接畛（音zhěn，意为界限），倚担市者，日万余茎……”可见当时的芍药花市盛况。

　　现在正是芍药盛放的时节。北京丰台区花乡公园的芍药可以说是首屈一指。蝶恋奇花、珊瑚落日、杨妃出浴等，每年春末夏初，上百种、上万株芍药花盛装登场，摇曳成斑斓的花海。游客穿梭花海间，赏心悦目，流连忘返。除了花乡公园，圆明园、天坛公园、地坛公园、国家植物园、莲花池公园、园博园……众多公园里也可一睹芍药的绰约风姿。人们喜爱芍药，不仅是因为它的花朵有绸缎般层叠的娇美，更是因为它柔韧背后的生命力量——“柔而不弱”的东方韧性。

　　中药知识

　　古医书中的芍药

　　古人热心栽培芍药，不仅为了欣赏，也因为草本植物芍药本身也是“草药”。芍药根是一味重要的中药，分为白芍和赤芍。风姿绰约、易于栽培、又能入药，芍药因此成为最古老的观赏栽培花。

　　成书于战国时期的《五十二病方》里，最早记录了芍药的药用特性。汉代的《神农本草经》和张仲景所著的《伤寒杂病论》里，多次出现芍药配伍组方。唐宋时期的《备急千金要方》《本草图经》中使用芍药的方剂，则多达上百次。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更是集芍药药性知识的大成，还为芍药释名：芍药，犹绰约也。绰约，美好貌。此草花容绰约，故以为名。从此，芍药这株草本植物就与“绰约”一词联系在了一起。

　　古代饮食

　　慈禧爱吃的养颜美食

　　芍药在古代曾是重要的调味品。西汉枚乘的辞赋名篇《七发》里就提到了芍药——“熊蹯（音fán）之胹（音ér），芍药之酱。”炖到软烂的熊掌搭配芍药酱，在当时被视作顶级美味之一。

　　至于芍药酱的做法，有人推测是将芍药的根切碎，加入兰桂等其他香料制作而成。在汉代贵族的眼中，芍药恰是“五味调和”的文化符号。芍药根入馔，既能去腥解腻，又有“和五脏，辟毒气”的药用价值，在滋味与养生上都达到了东方饮食所追求的平衡境界。

　　同样在西汉，另一首著名诗赋——司马相如的《子虚赋》里，也出现了餐盘中的芍药：“芍药之和具而后御之。”楚王游猎后登云台休憩，心神恬淡，等侍从调好了芍药酱，才去享用美食。芍药在汉朝时的饮食地位可见一斑。

　　芍药除了根，花瓣和花苞也可以食用。清代《广群芳谱》记载：“春采芽或花瓣，以面煎之，味脆美，可以久留……”春天摘下芍药鲜嫩的花蕾或花瓣，裹面粉之后用油煎，口感酥脆，吃起来想必齿颊留香。

　　清代德龄公主在回忆录《御香缥缈录》里，记录了慈禧太后爱吃的一道美食——“芍药饼”。这是一道据说能御龄养颜的宫廷御膳。做法是把芍药的花瓣混入蛋清、面粉，制成薄饼后油炸。

　　香飘海外

　　西方芍药藏着东方基因

　　英语里的“Peony”一词既指牡丹，也指芍药，英语名称源于希腊神话中的医生Paeon（亦作Paion）的名字。特洛伊战争中，这位医生曾为负伤的众神治疗，可见芍药在欧洲也早早被人们发现了药用价值。但如果细分语境，明确指芍药花时，英语单词则多用“Chinese peony”（中国芍药）。这是因为中国芍药作为易于繁殖的草本植物，早在公元536年就传入欧洲，在19世纪初时又以优良的抗性和丰富的花色花型传入北美和加拿大等地。欧美人一边感叹着东方芍药的风姿绰约与神秘，一边把中国芍药广泛用作杂交育种的亲本。可以说，如今欧美花卉园艺上千种芍药花品种里，都藏着东方芍药的古老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