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海燕

　　今年1月，上海浦东美术馆与字节跳动旗下豆包达成合作，豆包正式成为该馆两项国际大展——“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和“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的官方AI讲解员。

　　这是AI产品首次以官方讲解工具的身份进入美术馆，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上岗”4个多月来，豆包AI讲解员是否称职？它的互动导览能否媲美真人讲解？这套“黑科技”是否具备复制推广的价值？

　　普通观众：

　　有叫好，也有吐槽

　　“我在现场试了AI讲解，它连地毯上的符号寓意都能讲清楚。”用豆包的视频通话逛完浦东美术馆，观众“奶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位“艺术懂王”。

　　据项目负责人介绍，豆包的视频讲解功能基于Seed1.8模型的视频理解能力，在视频感知、流式、视频理解方面都达到了先进水平。它不再局限于“拍图、发送、提问，再拍图、再提问”的模式，而是能持续理解观众眼前不断变化的视角和场景，从而实现连续、自然、像人一样的对话交互。

　　不少观众称它为“逛展神器”。一位00后观众说，他在“图案的奇迹”展区看到一把镶嵌宝石的马头匕首，若是以前，可能只会觉得“好看，拍一张照”，这次问了AI，立刻知道这是莫卧儿帝国时期的礼仪用匕首，刀柄上镶嵌着红宝石和祖母绿，采用的“昆丹镶嵌”工艺是印度特有的技术。“那一刻，玻璃柜里的文物突然‘活’起来了。”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对AI抱有好感。记者观察到，吐槽主要集中在“视频通话”这一交互方式上。有参观者直言：“绝大多数人都是安安静静看展，人工讲解员的声音也很轻，不少人和豆包视频通话直接外放，影响他人的观展体验。”

　　今年2月的一次观展经历让观众“爆米花花”记忆犹新：“很多人不戴耳机直接外放，展厅里此起彼伏都是豆包在大声讲解，很多瞬间我以为自己在逛菜市场。”

　　除了交互尴尬，准确性也存在“硬伤”。“豆包没有准确识别出我拍的展品，超过一半识别错误或根本没识别出来，还不如老老实实扫二维码看作品。”一位观众说。

　　专业讲解员：

　　有惊喜，也有误判

　　普通观众给出了两极评价，专业讲解员如何看待这位AI“同行”呢？

　　“确实能解答一些知识点。”馆内一位李姓讲解员说，她试用了豆包，觉得挺管用的，“不过它目前还是个‘孩子’，需要不断完善。”

　　曾出版过毕加索相关书籍的资深艺术展览讲解员贾布，花了5个多小时，在“非常毕加索”展区深度体验了一番“豆包”导览，感触很深。“AI的回答存在三种情况：正确、错误，以及一种更隐蔽的——无法判断真伪却‘言之凿凿’。所以，我不得不对AI的回答进行勘误与辨伪，也挺耗时费力的。”

　　在《和平鸽》这张照片前，AI最初将照片中的图案误认为“公鸡”。经贾布纠正后，才确认这是毕加索标志性的“和平鸽”。《和平鸽》由法国摄影师吕西安·克莱格于1957年拍摄，AI一开始说克莱格是毕加索的女婿。经贾布纠正并引导AI自查，AI进一步澄清了克莱格与毕加索的关系——并非之前误以为的“女婿”，而是毕加索二女儿奥利维亚的教父。对《静物》的误读与修正也是一例，AI最初对画面内容判断错误，经贾布提示后，才正确识别出盘子上的杯子、烟斗和石榴。

　　AI有时候还会张冠李戴，在毕加索1938年创作的一幅画前，豆包告诉贾布：“这是《玩洋娃娃的帕洛玛》，画里的小女孩是毕加索的小女儿帕洛玛。”经纠正，豆包承认错误：“抱歉，我刚才把人物和名字弄错了。这幅画是《玛雅与洋娃娃》，画里的女孩是毕加索和玛丽·特蕾莎的女儿玛雅。”

　　但贾布也坦言，AI带来了惊喜。豆包告诉她，毕加索从1900年左右开始用一枚红色印章替代签名，那是他名字“PICASSO”中缩写的花押，也成为鉴定其作品真伪的重要依据之一。贾布的评价很公允：“平心而论，豆包还是挺厉害的，补充了我对毕加索的不少知识盲点，关键看你怎么提问，怎么用。”

　　理性观察：

　　非对手，而是队友

　　关于“AI抢饭碗”一说，或许不必焦虑。记者现场体验了一把豆包AI导览。它侃侃而谈、即问即答，提供的答复也很有条理，并非展品二维码扫码的标准说明。但面对超出自己知识范围的解答，记者就无从核实它的准确性，只能比对展品旁的注解，或是上网核对。

　　显然，AI导览目前的准确性尚有欠缺，不过，记者采访下来，大家的普遍观点是，知识储备正是AI的所长，随着技术发展，AI的准确性会越来越高。

　　记者观察到，讲解员们并不抵触AI导览这一新事物，不少人甚至将其作为讲解的辅助工具。“它不会紧张，不会忘词，不会因为今天嗓子不舒服而影响发挥。这些都是AI的优势。但是它不会‘动心’，不会‘共情’。”

　　讲解员小孙给记者讲了他碰到的案例：有一次讲到一幅战乱题材作品时，他注意到观众里有人轻轻握紧了同伴的手，他便调整了讲述的节奏；另一次讲一幅静物画，一位老人说“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这样的陶罐”，他就针对这幅画多聊了5分钟，现场反响很好。

　　“即使AI无所不知，它也替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贾布说，面对同一幅画，AI输出的是“信息”，人传递的是“回响”。比如AI就做不到这些：回应观众当下的情绪、串联不同作品背后的故事、根据现场气氛调整讲解节奏，而恰恰是这些“非标准化”的能力，构成了人工讲解员不可替代的价值。

　　记者观察到，线下讲解员的分享都各有特色：有的对某段历史特别精通，能将每件器皿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有的更擅长引导观众对画作或展品展开思考；还有的讲解员很幽默，在普及知识的同时穿插趣闻，调节现场气氛。

　　AI导览服务目前是免费的，但人工讲解员的“生意”并未受到影响，官方价格依然是100元/60分钟。据观察，浦东美术馆两个大展的现场讲解员并不少于之前的同类展览：固定时段的官方讲解几乎每场都约满，个人预约的讲解员带着小团队穿梭于展厅，其中优秀的讲解员更是格外受欢迎。

　　事实上，世界上已有不少博物馆、美术馆开始引入AI。2025年夏季，凡尔赛宫与OpenAI及法国Ask Mona公司合作，推出“与凡尔赛花园的雕塑对话”AI导览项目。游客可与花园中精选的20尊雕像进行实时对话，雕像会以13种语言、第一人称回答问题。去年10月，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与Smartify合作推出AI语音导览，支持英语、西班牙语等。博物馆馆长表示：“它始于策展内容和专业知识的积累，探索如何让这些内容更好地与游客产生共鸣。”

　　浦东美术馆的AI探索，同样是艺术与科技的一次跨界握手。有些讲解员已将AI当作自己的队友和助手，查资料、做翻译，以提升服务质量。“这样就不是‘对立’，而是‘人机分工’。”在贾布看来，未来美术馆和博物馆很可能是“AI+真人讲解员+自助探索”三种模式并存的图景。“借助科技力量，既为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开辟新路径，也给人工讲解员释放个性的契机，让文化焕发出更多生机与活力。”

　　《解放日报》（2026-04-28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