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选

　　我常奔走于甘肃兰州和天水之间，或坐高铁列车去天水市，或坐绿皮火车去天水武山县，因高铁不途经武山。我去武山的次数更多一些，以前总坐顺风车往返于两地，后来，便改乘绿皮火车了。一来觉着安全，二来准时，三来便宜。当然，除了以上3个原因，最重要的是，火车上可以看书。

　　每次出门，包里除了给孩子买的小礼物，诸如玩具、吃食、衣物等，必然有一本书。记得有次赶车匆忙，忘了拿书，一路上，无所事事，感觉心里空空荡荡，颇不安宁。

　　上了车，找到座位，放好包，掏出书，一页页翻着。火车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行走在黄土高原上，不紧不慢，不慌不乱。或入山谷，或过河滩，或钻隧道，一路蜿蜒。书一页页读着，心绪也随着书中的人、事、思想和情绪，在岁月的尘烟里起伏、穿越。车窗外的光落在书上，白纸黑字愈加鲜活生动。阳光在书页上跳跃，仿佛有沙沙声，似故人隔着时间的纱，娓娓道着旧事和新闻。

　　这几年，在绿皮火车上，我重温了四大名著，读了《世说新语》《燃烧的原野》等，近来又看了《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这些年，忙于工作和应酬，读书时间被挤占甚多，幸好还有这段路途，让一个浮躁的人能如一粒尘，落下来回到大地，如一滴水，融进去汇入江河。以前读书，看到一些大部头，尚未翻开，便生怯意，读了几页，又想这么厚，何时能读完？但现在，心突然静了，多厚的书都不再胆怯，也不急着读完，而是慢慢读，读完一页算一页，读完一本是一本，就像这绿皮火车，不疾不徐，总能到达目的地。

　　当然，除了纸质书，在火车上，还有另外两本“书”。一本是车厢里那些和我一样，普通、平凡又坚韧、憨厚的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大多去外地打工，这从行李上就可以看出。也有些是到兰州看病、去北京上学的人。看着那一张张长着风霜的面庞，我知道，他们就是我的父老乡亲，他们也是一本本“书”，写满自己的欢喜和悲伤，需要我去阅读。另一本“书”，就是窗外的山河四季。看书倦了，抬眼便是窗外的群山、沟渠、田野、庄稼，和一处处村庄、一群群劳作的人。铁轨像一根藤，把这大地上的村落、风物、人情串联起来。我就是那个顺藤摸瓜的人，摸到了无数个故乡和故人，他们在日月晨昏里活着，活成了一页页书。我也看到了四季更迭，周而复始。那些杏花春雨、盛夏麦黄、秋来草枯、冬雪漫野，都在我眼里留下字迹。是的，四季也是一本书，是大地的另一种语言。

　　一个人能去的地方总是有限的，但读书可以让一个人抵达更远的远方。在一列慢火车上，用阅读抵达心灵的无数个远方，该是多么有趣。一个人的认知就是一个空间，空间之外的地方则是黑暗，而阅读就是为自己点灯。每阅读一本好书，就是为我们自己点亮了一盏灯，当读了很多书，那就意味着，我们的生命被无数盏灯照亮，它会变得更加辽阔。就像沿途，那些轨道边夜间亮起的灯，照亮了每一个行人的启程和归途，也照亮了那些未知的、新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