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杰

最近的一场阅读论坛上，上海图书馆副馆长徐强透露了一组数据：过去一年，上海图书馆电子资源下载量突破1亿篇次，较上一年增长了一倍。分析发现，大量下载并非来自人类读者，而是人工智能大模型在进行数据采集。图书馆积累的权威学术数据，正成为AI训练的“燃料库”。

这个现象颇值得玩味。一边是AI大模型不知疲倦地“借阅”并学习着人类积攒下的各类文献资料；另一边，本周全国迎来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今年还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的第一年，国家正以法治之力推动全民阅读深入日常生活。

两件事碰到一起，难免让人产生疑问：当AI能以超人般的速度和广度“读完”一座图书馆，我们普通人还需要读书吗？

答案是肯定的。无论技术怎么迭代，阅读这件事不会消失，变化的只是载体和方式。换句话说，问题从来不在于“要不要读”，而在于“要怎么读”。

AI时代，人类的阅读不是要和机器比拼谁摄入的信息更多、效率更高。真正的变化在于，阅读能力本身被重新定义了。过去，能读书认字、获取信息，就算具备了基本的阅读素养；如今，阅读能力的内涵和外延大大拓展，阅读不再止于信息的接收和知识的堆砌，而在于从中培养良好的提问能力、批判性思维、创造性想象和独特的情感共鸣等。比起获得所谓的“正确答案”，这些素养更是今天阅读的价值所在。

进一步而言，在AI可以瞬间输出答案的时代，我们反而要格外推崇一种非功利性的阅读。不为考试，不为写论文，不为聊天时“掉书袋”，甚至不为“提升自己”，就是单纯因为想读而读。很多时候，人类精神世界的充盈和丰沛，恰恰来自这些看似“无用”的阅读时刻。而这些体验，再聪明再高效的AI也无法替人完成。

当然，技术从来不是阅读的敌人。恰恰相反，AI完全可以成为阅读变革的催化剂。问题是，我们要想清楚怎么用。如果技术只是用来推送更精准的爽文、制造更让人放不下的碎片信息，那确实无异于消解阅读，但如果用它来服务人类的深度思考，前景就完全不同了。

以上海图书馆的实践为例，馆方在为AI提供数据的同时，也向社会开放了1.5亿条数据，吸引全球1700多支团队利用AI进行创新研发；这些年，AI对古籍手写体的成功破译，大大降低了经典阅读的门槛；基于AI的帮助和梳理，普通读者也可以快速熟悉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从而能更方便地进入有意义的深度阅读，而不是在信息海洋里盲目打转；AI甚至可以成为问答伙伴，在读完一本书后，提出一系列问题，逼读者把自己的理解讲清楚。总之，种种应用的方向，不是要替代人类去阅读，而是要把人类从低效的信息筛选中解放出来，把更多精力留给真正重要的思考与感悟。

说到底，技术进步不可阻挡，但AI在“读”和人在读，从来不是一回事。机器读了1亿篇文章，它不会因此感到更快乐或悲伤，而一个人哪怕一生只认真读过几本书，只要这些书真正进入生命，或改变了思维方式，或滋养了情感世界，那阅读的价值就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比拟的。

《解放日报》（2026-04-21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