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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江滨
《庄子·大宗师》谓:“古之真人,其寝不梦。”亦即所谓至人无梦。其实,谁人不做梦呢?孔子梦周公,庄周梦蝶,佛陀也说梦幻泡影。“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梦,从来就是文艺的因子或酵母,是艺术天空变幻无穷的云彩。
宋代大文豪东坡先生尤其爱做梦。在他看来,“梦不异觉,觉不异梦;梦即是觉,觉即是梦”(《梦斋铭并叙》),梦和醒没有什么区别,梦就是醒,醒就是梦,故“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在他的诗文作品中,梦的字眼如镶嵌在天空中的繁星,熠熠闪烁。

卢沉《东坡先生把酒坐睡图》
往事的映现
翻开苏轼的全集,犹如打开了梦的百宝箱,异彩纷呈,奇崛瑰丽。
梦的内容通常来源于体验。心头郁结已久的对往事的追怀、对故乡亲人的深深思念,都会在梦中得以释放。
苏轼《梦南轩》一文写道,元祐八年(1093)八月十一日,其在京师,晨起要上朝,时间尚早,遂伏案假寐,做了一个梦,回到了眉山老家的縠行宅,转遍了菜园子。一会儿又坐在南轩,看见几个庄客正运土填塞小池,从土里捡到两根萝卜,庄客高兴地吃了。苏轼取笔作一文,其中有句子为:“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醒后,怅惘地怀思良久。南轩,就是苏洵命名的“来风”。
《世说新语·文学》载,乐广说人为何做梦,一是想,二是因,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苏轼写此文的十天前,即八月一日,夫人王闰之病逝,他正沉湎于悲伤眷恋的情绪里,因而梦回故乡也就在情感逻辑之中。“万里家山一梦中”,这样的梦他没少做。甚至,他到了海南成了一皤然老翁,还做了这样的梦:“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夜梦·并引》)梦见小时候正玩得高兴,听到父师要检查功课,便仓皇奔向书本。
苏轼与原配夫人王弗感情甚笃,以致王弗死去十年后,苏轼仍念念不忘,魂牵梦绕,这便有了千古不朽的悼亡词名作《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记梦》,“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这首词写于熙宁八年(1075),元宵节过后不几天,苏轼在密州知州任上,或许是年节团圆的氛围,让他夜里梦见了亡妻,思念之情不可遏制,醒来遂援笔立就。
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同样旷古罕有。二人唱和之作甚多,梦中相见也是常态。“闭户时寻梦,无人可说愁。还来送别处,双泪寄南州。”(《次韵子由初到陈州二首》)苏轼知杭州时,生日前一夜,做了一个怪梦:兄弟二人自眉山前往京城,路遇两个僧人。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个小卵塔,说里边有舍利子。苏轼接过去,塔自动打开了,舍利子粲然如花。兄弟俩请求吃掉,僧人便将舍利子分成三份,僧人和兄弟俩相继吞下。僧人说,本来想建塔用的,却给吃了。苏辙说,我们每人肩上放一座小塔就行了。苏轼说,我们三人便是三座无缝塔。僧人大笑。这个梦,苏轼醒后记得特别清楚,也觉得好玩,就写信详细告知苏辙。
元符二年(1099),苏轼还在惠州做了一个美梦:“夜梦登合江楼,月色如水,魏公跨鹤来,曰:‘被命同领剧曹,故来相报,北归中原,当不久矣。’”(《梦韩魏公》)韩魏公,即韩琦,北宋名相。已经仙逝的韩琦“跨鹤”前来报喜,二人同被朝廷任命要职,北归中原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此梦暴露了苏轼内心深处的梦想,东山再起,真是梦寐以求啊。
灵感的生发
写作是一个高度凝神聚力的精神活动,白日的苦思在潜意识中积累,灵感会通过梦境粲然迸发,形成“梦中得句”的奇思妙想。这种现象在文人的写作中不乏其例,于苏轼而言似乎更是家常便饭。
苏轼凤翔签判任上所作《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其十曰:“我归自南山,山翠犹在目。心随白云去,梦绕山之麓。”苏轼自注:“八月十一日夜,宿府学,方和此诗。梦与弟游南山,出诗数十首,梦中甚爱之。及觉,但记一句云:‘蟋蟀悲秋菊。’”梦里作诗数十首,觉得挺好,醒来却只记得一句,这一句却成了火种,引燃他的诗情,一口气写了十一首。
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二十七日,苏轼在黄州,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有几个吏卒手持一张纸,上写:请祭春牛文。苏轼拿过笔,迅速写出:“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途;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一个小吏微笑着说:“后两句有人读了会生气。”旁边一小吏说:“无妨,这是在让他醒悟。”苏轼将此梦分别记录在《书梦祭句芒文》与《梦中作祭春牛文》里,两文大体相似。
苏轼任杭州通判时,一次梦见被神宗召入宫中,宫女们环绕侍奉,有一红衣女童,捧着一只红靴,请他为之作铭。醒来后,苏轼想不起都写了什么,只记得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雾起。”写毕,进呈皇上御览,皇上力赞苏轼才思敏捷,随后令宫女送苏轼出宫(《书梦中靴铭》)。苏轼此梦给我们贡献了一个成语:铢积寸累。而梦中神宗皇帝夸苏轼,也并非他自抬身价,是实有其事。据载,神宗饭桌上看苏轼文章,举箸不食,连连赞叹:奇才奇才!
苏轼梦中灵感乍现,常常是在“天欲明”“欲晓”“五更”时分,从科学的角度看,此时属于睡眠的最后阶段,大脑皮层功能比较活跃,做的梦容易记住。不过,也不尽然,如《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古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苏轼被贬往儋州的路上,坐着轿子眯着了,也能梦中得句,实在令人称奇。故纪昀赞曰:“以杳冥诡异之词,抒雄阔奇伟之气,而不露圭角,不使粗豪,故为上乘。”杳冥,即指这种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的状态。
苏轼梦中得句之作委实不少,其他诸如《记梦诗文》《记梦中句》《记梦中论左传》《记梦回文二首并叙》《往年,宿瓜步,梦中得小绝,录示谢民师》等。这倒也不算稀奇,有趣的是,有一次他在黄州,梦见一个人家井上石头生紫藤,枝叶如赤箭,主人说这叫石芝,吃到嘴里味道不错,醒来乃作诗一首。没想到,过了些年,苏轼在京师,有客人从登州来,给他带了一篮海上石芝,言之味道久而益甘,对身体有好处。苏轼很高兴,又作《石芝并引》,“追记其事,复次前韵”。
梦中有诗,梦中亦有食,呵呵,这才是东坡。
哲思的呈示
梦是人在睡眠中的潜意识活动,非正常状态下的意识所能控御,所以,常有怪诞不经、不可思议的奇异。古有“周公解梦”,把梦视作命运吉凶的兆示。西方有《梦的解析》,则从心理学方面予以阐释。
与许多中国先哲一样,梦在苏轼作品中,常常是其人生观与哲理思想的一种呈示。
赵令畤《侯鲭录》载:“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人呼此媪为春梦婆。”“春孟婆”之谓其实来自苏轼的诗句:“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
这个七旬老太太,看到苏轼这位昔日尊享荣华富贵的翰林,如今正和农夫一样在田间干活,不禁发出一声浩叹,真是一场春梦啊。苏轼曾有“事如春梦了无痕”的诗句,时过境迁,了无痕迹。实际上,春梦婆是苏轼自视的化身,借其口概括了苏轼的人生态度。
“人世一大梦,俯仰百变,无足怪者。”(《与宋汉杰二首》)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西江月·平山堂》)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行香子·述怀》)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的一生都在进取、退隐、自适之间自由转换。“人生如梦”的思想,显然深受老庄和佛禅的影响。《庄子·齐物论》云:“且有大觉,而后知有大梦也。”人有大清醒、大觉悟才能知道人生就是一场大梦。诸葛孔明“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即源于此。
佛家有“六如”——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苏轼给老朋友昙秀禅师的居室取名“梦斋”,做出“梦不异觉,觉不异梦;梦即是觉,觉即是梦”的精彩阐说。梦,常给人以虚幻、缥缈、幽昧、空茫之感。不可否认,苏轼“人生如梦”的感叹,的确含有消极颓唐的情绪,然而,他有大清醒、大觉悟,能够自我修复、自我调整,从而实现解脱进而超越与升华。
苏轼写给朋友王庆源的信中谓:“人生悲乐,过眼如梦幻,不足追,唯以时自娱为上策也。”(《与王庆源十三首》)那么,他说的“自娱”是什么呢?我在他给苏辙写的信中找到了答案:“所谓自娱者,亦非世俗之乐,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吾作乐事也。”这是苏轼一生蹭蹬多舛,却能始终旷达、洒脱、快乐的一把密钥。
人生如梦。这梦,对于苏轼,不只是噩梦、残梦、幻梦,还有吉梦、美梦、清梦。既虚幻又现实,既凡常又超拔,东坡先生的梦,也像一只蝴蝶,自由翩飞于奇丽不羁的时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