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万物复苏。上海国际花卉节近日开幕。

　　如今的花展已经迭代进化，不再只是市民对着园子里的美景拍照打卡。整座城市，都可以成为传达理念的平台，成为艺术、疗愈、创新、消费、美好生活方式的引领和延伸。乃至线上、线下，都可以玩出各种花样。

　　今日的节展，在美花美景之外，我们是否读懂了上海城市公共空间更多的可能性？

　　记者 龚丹韵

　　一座城市的历史底蕴

　　花卉节，不仅有赏花美景，也有上海城市历史脉络的表达。从古城公园到新天地，一古一新，“我们把这条文脉定为花卉节黄浦展区的主要思路，让每个花园都能讲出故事，都能回应历史。”黄浦区绿化和市容管理局副局长顾芳说。

　　地处豫园附近的古城公园，位于上海老城厢的东北角，旧日城垣高耸，直面江潮，远接东海。这里其中一处景点，有关方面邀请的设计师并非来自园艺行业，而是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陆伟宏、朱宇晖。

　　他们在古城公园的设计，更多从历史考据入手。“上海老城厢的另一角，有一条名叫半段泾的断头河，这是江南水乡的典型景象。”朱宇晖介绍，水乡河道密织成网，难免局部淤塞，形成断头，仿佛欲说还休，笔断意连，往往会成为空间的浓情深处和夺目亮点。晚明时期，海上进士赵东曦就曾居住在老城西南角的半段泾，他在这里栽花引泉，营造了一座半泾园，“这座小园和闻名遐迩的豫园、露香园同处一个时代，既承载着老城厢第一个造园高潮的脉脉余韵，也蕴含着整座城市挣脱藩篱、奔向海洋的未尽雄心，这是我们在古城公园中打造这座半泾园的核心逻辑。”他说。

　　为了让历史文脉更好地融入现实设计，他们思考过一系列与半泾园相关的细节。想过打造一座单坡顶的“东曦堂”，来迎纳东方不远处、黄浦江上升起的朝日，以纪念半泾园的营造者赵东曦；也想过打造一处“桂屏”景象，因为赵东曦曾在园子里密植桂花成屏，并写下《桂屏赋》；此外，还想过还原半泾园中的“四焉斋”等建筑片段，让历史与当代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最终，综合种种现实条件，以“半泾烟水”为主题的花园，被凝练为“光影幕帘”和“漂流花丘”两大核心景象，借助石竹等乡土草本植物的铺陈，在蜿蜒小径的指引下，奔向海洋的方向——正如今日这座海上名都，从幽情宛曲的历史深处，奔向环拥全球的汪洋。

　　陆伟宏、朱宇晖希望这座小园不只是单纯的景观设计。这里的每一处“云霞翠轩、雨丝风片”，都能翻卷为澎湃的浪花，绽放在城市的角落，荡开时空的涟漪。

　　一座城市的生活美学

　　与古城公园遥遥相对的新天地展区，花卉节景点大大小小，沿着湖水、建筑、步道，甚至绿化带、台阶自然融入，与正在吃饭的食客、正在打卡的游客，不经意间相触，仿佛这个区域本身就该如此。

　　“在我们看来，这是一场关于‘自然设计’的‘生活美育’。”小红书设计周负责人仁海说。此次花卉节期间，小红书与黄浦主会场策展单位一起挑选了一批优秀的花园设计师，来上海国际花卉节线下打造花园。他们中，有的是“素人”，并非园艺科班出身，有的是来自其他设计行业。在他们眼中，这是一次与自然的对话，与生活的对话。

　　过去传统的花展，往往是在公园里面摆放一片花卉，市民前往打卡拍照，更多的是关注花卉本身的美观，而忽略了背后的设计理念。自然设计并不止于此，它不是简单地将花摆在一起，而是在尊重自然的基础上，融入人工的匠心，兼顾生活美学与生态价值，以达成“天人合一”。

　　这里，既保留自然的本真，又融入设计的巧思，让花园不仅好看，更有内涵、更贴近生活。甚至有些小景点的布置，可以让普通人激发灵感，“回去也能这样布置我的家”“阳台庭院还能这样摆放”……

　　如何让每个人都成为美好生活设计师呢？“我们长久以来的核心理念，就是关注年轻设计师作品、做好设计理念的科普与推广。”仁海介绍。活动期间，网络平台也会联动线上、线下，组织一系列讲座、活动，开展园艺工作坊等。既让线上的美好设计落地为现实里的实物，又让上海的城市空间在网络上无限传播。

　　在他看来，新天地天然契合这样的理念。新天地本来就以“设计”闻名，遍布各类吃喝玩乐的潮牌，以及设计师品牌店、买手店，全年各类时尚秀展依次登场，再加上新天地开放式商业街区特点，没有围墙，与马路融为一体，打造了一方“可逛、可玩、可体验”的城市文商旅体展跨界融合的公共空间。

　　“它不是传统的公园，而是一个市民可以自由自在逛吃、休闲的地方，所以也摒弃了传统花展的片区感、边界感，变得更加开放、贴近生活。”一位花园设计师说。

　　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自然、亲近户外。与园艺、花艺、自然相关的内容在小红书上越来越受欢迎，用户对园艺的爱好，从传统的家庭花艺，到现在的阳台花园、室内绿植角。

　　“我们发现，用户不仅关注植物的种植方法，还关注景观搭配、自然主义风格、中式传统园林设计等专业知识，内容的厚度和广度都在不断提升。”相关负责人说。

　　这些设计师的优势在于，他们更懂当下普通人的需求，也更理解自然，对自然设计有着强烈的热爱，通过他们的推荐，一些流行前卫的自然设计理念正在被更多的人理解和认同，让审美不再是人云亦云的跟风。

　　“现在的花卉节更像是一个平台，可以把一些专业的、与美学相关的各类跨界内容更前置地呈现在市民面前，让大家在欣赏的同时，也为不同行业的设计从业者提供更好的发展土壤。”仁海说。

　　一座城市的本土情怀

　　“无论是餐桌上的粮食作物，还是庭院里的观赏花卉，其原始祖先都来自山野中的原生植物。”上海上房园林植物研究所所长、高级工程师申瑞雪说。作为花卉节园艺专家，比起追求更大朵的花，她这次更想主推原生植物。它们是在特定地域内自然生长、未经人工杂交改良的植物种类，经过长期的自然选择，适应了当地的气候、土壤。

　　一部种子史，其实也是一部人类文明史。

　　中国是北半球植物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堪称地球“基因库”。“很多人不知道，欧洲不少品种来自中国原生植物。”申瑞雪举例，比如我国的岷江百合，拯救了欧洲当时几乎灭绝的百合种球产业。山茶、芍药、牡丹、藤本蔷薇等我们熟知的花卉，其原生品种都源自中国。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近代以来，城市绿化、家庭园艺中流通的植物品种，95%以上都来自国外，我们渐渐忽略了本土原生植物，反而依赖于这些“海外归来”的杂交品种，而它们的祖先，不少都是从中国走出的。

　　上海土生土长的原生植物，有佘山胡颓子、野菊、何首乌等。“很多市民不知道，何首乌其实可以种在自家院子里，它的藤蔓攀爬生长，既能美化环境，又能感受本土植物的魅力。”不同地域的原生植物，能够直观反映地域特色，比如广州的木棉花无法在上海生长，而上海的野菊也难以适应北方的严寒。

　　原生植物具有不可替代的生态价值。“现在常见的园艺杂交品种，往往为了追求观赏性，比如更大的花朵、更艳丽的颜色，忽略了自然生态。很多品种并非本土，无法为本土的一些昆虫提供花粉、花蜜，为鸟类、两栖类小动物提供食物，相当于脱离了自然生态链条。”她说，本土原生植物是城市生态系统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同时，原生植物的适应性和抗性极强，作为产地“原住民”，能自适应城市环境变化，减少养护成本。但可能就因为“好养护”“成本低”，反倒让一些家庭园艺爱好者看不上。

　　在申瑞雪看来，在与策展单位理念高度契合的基础上，本次花卉节特别推出本土原生植物，就是想让上海市民感受到，身边就有这么多珍贵的花草，它们不仅好看、好养，更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自然记忆，维持着本土的生态和环境。

　　采访中，记者发现，上海本土品种许多都是中药材，比如荆芥、丹参、猫爪草、仙草、玉竹等。“这其实是中国原生植物的一个重要特点：‘草即是药’。”申瑞雪说，中国人对植物的认知，与中药材紧密相关，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就是我国先民对原生植物药用价值的探索。

　　无独有偶，受邀参加花卉节的素人园艺爱好者朱文琴，也把原生植物作为今年自己主理展区的特色。不过，她的展区原生植物多采集于高山。朱文琴说了与申瑞雪相似的话，英国切尔西花展的高山植物园闻名世界，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些高山植物的原生品种许多来自中国。“绿绒蒿在英国非常受欢迎，欧洲一档园艺节目中，嘉宾明确表示它的原生品种来自中国。但我们自己似乎对原生植物的珍惜性、爱护性认知不足。”她说。

　　于是，她特别想把中国的高山植物从大山带到上海，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们、了解它们。

　　借助花卉节的平台，专家和素人在这里不谋而合：希望更多的人明白自然的野趣也是一种美，赏花的价值观更多元；知道许多植物原本就来自中国。当然，也从生态文明的高度，期待本土原生植物走进更多家庭，走进更多城市空间——这比有时效性的节展更长远。

　　一座城市的心灵疗愈

　　此次花卉节中，还有来自医院专家的参与。位于新天地湖边，一条几百米长的线性空间被设计成“疗愈花园”。并不是简单看看花草就能叫“疗愈”。它的背后，来自多方共创联手。由黄浦区绿化和市容管理局联合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简称“600号”）、翡世景观、NoseIdea纳诗地（颖通集团旗下）、成都万华等多方共同打造。

　　翡世景观表示，其设计灵感源自与“600号”专家的深入对接。专家提出“每一种情绪都应该被看见”这句话，成为整个设计的核心理念。于是，他们借鉴心理学中的“普鲁奇克情绪轮”模型，用不同色彩的植物代表不同的情绪，来呈现喜悦、愤怒、悲伤、嫉妒等。同时，采用“IP形象+色彩+互动”的方式，将情绪具象化、可爱化，比如设计了代表不同情绪的卡通形象，而非简单堆砌花草。

　　NoseIdea的加入，为疗愈花园增添了新维度。作为以嗅觉为叙事核心的策展型IP，NoseIdea团队精心打造了一条“嗅觉疗愈动线”，将不同的香调与情绪状态一一对应，并在步道沿线各节点设置了可散发香气的微缩场景装置。市民漫步其中，既能欣赏五彩缤纷的花卉卡通形象，又能同步闻到与之呼应的香氛，在视觉与嗅觉的双重体验中，获得情绪的舒缓与放松。此外，NoseIdea还联合“600号”共同开发了情绪类文创纪念品。市民体验、互动的同时，还能把文创带回家。

　　成都万华的加入，让疗愈花园实现了情绪与灯光交互的新玩法。他们在原有方案基础上，叠加了可发光、可发声、可触摸的气膜装置。市民触摸、拍打装置，可触发不同的灯光变化和音效。

　　比如，触摸代表“愤怒”的装置，它会发出心跳加快的音效，灯光急促；代表“开心”的装置，触摸后会发出欢快的音乐，灯光变得柔和。情绪装置之间还能互相“传染”，灯光颜色、共振频率会互相影响，由此让市民更直观地感受情绪的变化，明白情绪没有好坏之分。

　　这场跨界共创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有人提出，是否只展示喜悦、幸福等正面情绪，摒弃愤怒、悲伤、嫉妒等负面情绪。”顾芳回忆道，但最终大家坚持认为，负面情绪不应该被回避，“情绪疗愈的核心，就是让每一种情绪都被看见，如果只展示正面情绪，那疗愈就是不完整的——人人都很开心，还需要疗愈吗？”

　　负面情绪不是洪水猛兽，它是我们内心的真实感受，正视它、接纳它，学会调节，更好地面对生活，这也是疗愈花园核心价值所在。

　　多方团队在合作过程中，在彼此身上都有收获和启发。NoseIdea团队表示，以前做嗅觉艺术策展，更多的关注点在气味、动线与颜值，这次学会了如何将专业的心理学知识融入，转化为普通人能理解、能体验的布展内容。万华团队表示，他们跳出了传统的灯光亮化思维，“灯光不仅有装饰作用，更有情感价值，为我们未来的场景打造提供了新的思路”。

　　未来，这些合作伙伴将邀请更多不同行业的力量参与进来，让疗愈融入城市各类空间。即便花卉节结束，还有更多后续——城市公共空间本身，就能成为舒缓心灵的“疗愈室”。

　　记者手记

　　比魅力，让上海越来越好玩

　　近几年来，“一尺花园”的走红已经说明，当自然设计融入生活场景，就能带来无限可能。花草不只是花草本身，日常生活中，它们可以是喝咖啡、吃饭时的“装饰品”，可以是阅读、发呆时的“香氛”，可以成为城市空间中的放松剂、疗愈品，这就是美好生活的题中应有之义。

　　全民参与，互动体验，将自然、设计、医学、人文、社会、历史、科普融为一体。花展不再“看花只是花”了。

　　采访中，令记者印象深刻的是来自“600号”的专家乔颖。情绪的研究也是脑科学的研究范畴。大脑分成不同区域，有触觉反应区，有中枢神经区，疼痛感也有相对应的区域。有人说：“我生活没压力，也不缺钱，天天闲着，怎么还会抑郁？”其实是“操作大脑”“人际关系大脑”的活力下降，细胞休眠，所以相应的功能下降了。

　　而园艺疗愈和香薰、舞动、绘画、音乐等类似，它们不需要认知拐弯，人的五感可以直接作用于大脑某些区域，调动中枢神经系统，直接调节情绪。

　　通过今年的花卉节，她首先希望能普及脑科学，用五感让大脑直接被抚慰，从而改善行为和情绪。其次，在共同的美景场域中，消弭偏见和歧视。人们不必对负面情绪和状态有羞耻感。天地、自然是大场域，在这个“天人合一”的美景中，理解、看见、接纳不同情绪，彼此很容易撕下病耻的标签。

　　她说，本来还设想过呈现三个装置：儿童大脑，职场大脑，老年人大脑，用不同植物芳香来对应。当市民走完3个大脑，就是从动心起念到愿望落地的过程，带有饱满的生命能量，这是对人生的精神补给。

　　尽管这一初版设想并未落地，但还可以有后续。不仅是这次的花卉节，未来上海要建更多小花园，在她的设想中，可以根据每个区域特色，植入情绪疗愈的内容，把上海建成一个大的园林疗愈场域。

　　与她类似，这次花卉节，黄浦展区就有100余名国内外设计师及跨界主理人联袂共创、500余名园艺匠人精耕细作、200余家企业单位协同助力、800余名志愿者倾心奉献，带来各自的理念、灵感和互动。

　　上海学者诸大建近日谈及一个观点，“上海要让城市变得越来越好玩”。他说，世界上头部全球城市之间的竞争，已经从比“谁更有效率”转向比“谁更有魅力”，将城市转化为“可沉浸、可互动、可回味”的超级体验场所。对标国际城市，上海需要通过因地制宜的城市更新，转而深耕有引领性和探索性的“融合创新”。

　　此次花卉节，从“观赏美景”向“情绪体验”纵深，从“政府主导”向“全民共创”转变，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情。可视为上海打造“全球魅力城市”的一个新探索。

　　《解放日报》（2026-04-20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