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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

来源:人民日报2026-04-20 07:37

  徐则臣

  儿子由奶奶和姥姥带大。老人轮流来北京,逢年过节也都在这边,所以我们很少回老家。念了初中,儿子可以自己骑自行车上下学,老人也就结束了带娃使命,偶尔过来一趟,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家颐养天年了。也在这一年,我发现儿子对老家一无所知,完全没感觉,用个时髦的说法,全无认同感。故乡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籍贯”,填在各种表格里的抽象的地名。

  对一个籍贯乡村又生在城里的孩子,老家当然重要。我没有迂腐到要对此上纲上线,但对一个成长中的孩子来说,老家的确是“来龙去脉”的重要一环,瞻前方可顾后。我希望他能及时地体验到生命的纵深。相对于城市,相对于他现在的生活环境,作为老家的乡村是另外一番天地,这种差异性可以补齐他对一个世界的完整认知。所以,从儿子念初中起,我决定每年春节带他回老家。

  他也乐意回去。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以少做功课,又看了一些新鲜景。最让他神往的,是可以放鞭炮。男孩的天性。我小时候,老家有句俗语,说过年的时候,闺女要花儿要炮。花是过年要戴花。我二爷爷生前就是做花的,手工做上大半年,到了春节前赶一个个年集去卖。姑娘媳妇们买了花,戴头上或者别在衣服上,一派鲜艳和喜庆。炮就是鞭炮,没点动静男孩是过不了年的。儿时家里没什么余钱,我就自己五分、一毛地攒,再攥紧屈指可数的压岁钱,过年前后去买鞭炮。买不了贵的,烟花、二踢脚都舍不得,买那些一盘盘一挂挂的小鞭炮。也舍不得一口气炸完,拆散开来,一个个小鞭炮单放。埋到泥土里放,塞在树杈间炸,“砰”一声,“砰”又一声,每天听几个响,就可以把过年的喜悦延宕至整个寒假。

  鞭炮对儿子的诱惑,想必也无二致。老家陌生的环境,既无同学也没朋友,以及不供暖的湿冷冬天,对他都不是个事,还没出北京,他就开始盘算要放哪些烟花爆竹。

  乡村过年没有过去热闹了。很多年轻人进城、移民到外地,还有大年夜也守在工作岗位上的,在街巷里游荡欢闹的孩子变少了。我小时候,每逢过年,孩子们都成群结队,大风一样从这条巷子刮到那条巷子,一路鬼喊鬼叫。大人嫌弃,说我们“狼群狗党”,烦都烦死了。现在“狼”和“狗”半天见不着一个,奔跑在巷子里的,只有年关的冷风了。

  在家门口下了车,儿子就找爷爷奶奶要鞭炮,堂屋没进就在院门外点起烟花。一看就业务不熟练,大白天放烟花,效果要打好几个折扣。但儿子不管,“刺溜”一根钻天猴上了天,“刺溜”又一根钻天猴上了天。第三根刚上天,隔条路的邻居家跑出来一个白净男孩,看着比我儿子小一两岁,直冲到儿子跟前。到跟前却又不吭声,站一边观望。我儿子正摆弄一个二踢脚,不知该哪头着地,比画来比画去。我和母亲聊天,也懒得管他。那男孩憋不住了,说,要这样。接过二踢脚做示范。两人合作,放了一个声势巨大的炮仗。

  这孩子谁家的?

  母亲指指隔壁,你二哥的孙子。

  我没见过。他爷爷我当然熟悉,70岁的老二哥,几十年的邻居。他爸爸我也认识,小我10多岁,之前我回来,碰上了他也叔长叔短地叫我。这孩子没见过。我回来少,回到家也经常凳子没焐热,拍屁股就走人。且都是晚上到家,第二天一早离开,走亲戚会师友,逮着空还要做点采访,左邻右舍都来不及见上一面。一茬茬故乡的孩子,就在这匆匆忙忙间长大了。唐代诗人贺知章有首《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非少小离家老大才回,但长年在外,儿童相见确是一个个都陌生的。

  我就跟那男孩说,你得叫我爷爷。

  在老家,我辈分高。我爷爷在世时,全村辈分最高,族人有断不了的官司、缠不清的纠纷,都请我爷爷来裁判。

  男孩很乖顺,说,爷爷。

  儿子对我突然升格很是惊异,在北京,他的同学和小伙伴都叫我叔叔。儿子问,那他得叫我什么?

  母亲说,叫你叔。

  儿子很开心,对男孩说,我是你——叔了?

  男孩说,叔。

  儿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侄子。他侄子在宗族关系复杂的村里,肯定见过不少我儿子这么小的叔叔,但他还是陪着我儿子一起笑了。笑完了,两个小脑袋扎到一块儿,开始琢磨放鞭炮。

  我小看了这个接头的仪式。

  为了让儿子沉浸式地感受作为“籍贯”的老家,我尽量不出门,吃过饭就带他在街巷和野地里转悠,告诉他经过的每一间房子的故事,讲述我们遇到的每一位街坊邻居的过往,提醒他查阅每一种庄稼、蔬菜和草木的资料。冬天的野地里,只有落光叶子的冲天白杨和死死抱紧大地的虚弱麦苗。我告诉儿子,它们需要一场大雪,待冰融雪化,所有的麦苗都会像杂技演员一样挺直刚健的腰身。注意,它们是麦苗,不是韭菜。冬天故乡的菜园里长不出韭菜,能看见的萧索绿意都来自蒜苗和菠菜。这菠菜是笨菠菜、土菠菜,比我们在北京吃到的那种灌木丛一样蓬蓬勃勃的菠菜,味道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这也是吃饭睡觉之外我能见到儿子的时间,其他时候一不小心他就溜出了院子。除夕早上,我洗漱好,喊儿子下楼吃饭,母亲说,出去了。

  一大早去哪儿?

  隔壁来找。母亲说,大清早隔壁男孩就在我家院门外转悠,开门就问,叔呢?能出来玩吗?母亲说,还没起呢。男孩搓着通红的耳朵,说那我再等等。

  我有点撮火,回老家前定好的计划,每天早上儿子要读半小时英语。母亲说,新年新章程,让他们玩会儿吧。那小孩也可怜,整天一个人晃荡,连个玩伴都找不到。

  村里的孩子的确少了。这些年村庄发生了很多变化,房子变高变大,高低都盖起了小楼,站我家门口往东西巷子看,家家门外都停着辆小汽车。我觉得村里的汽车比人还多。

  门外传来鞭炮声,连响的。儿子没这水平。果然,又一串连响之后,是两个孩子兴奋的尖叫。

  隔天我去村里超市买东西,老板娘说,见着我儿子了,个头不小。我一愣,老板娘说,跟他侄子一起来,一天能跑八趟,店里鞭炮一半卖给他俩了。此后两天,只要遇到熟人,他们就会跟我说,见到我儿子去挖土了,去河边溜冰了,去吃烤串儿了,去看人家打麻将了。如果他们问那是谁,隔壁男孩就羞怯地说,这是我叔;我儿子大大咧咧,自豪地说,他是我侄子。

  回北京那天早上,收拾好行李打开院门,隔壁男孩又来了。他清冷地站在我家柿子树下,脚底下是他俩昨晚燃放烟花爆竹落下的一地碎屑。

  真走了,叔?男孩说,以后我怎么找你?

  儿子去兜里掏手机,我摁住了。这几天玩野了,回去得收收心。我跟男孩说,明年春节还回来。

  儿子白我一眼,重复了我的话:明年春节还回来。扔下行李箱,上车就关上了门。去高铁站路上他躺坐着,拿羽绒服帽子遮住脸,一句话不说。我也觉得摁了一下不合适,候车时趁儿子去卫生间,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母亲把儿子的手机号码转告隔壁男孩。

  起得太早,高铁启动不久我们就睡着了。手机铃声突然炸响,把我惊醒,儿子也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眯缝着眼按了接听键。叔。儿子两眼立马睁开了。我听见隔壁男孩在电话里说:

  叔,你等一下,我给你放个炮仗,声大的。

  儿子看我,眼神复杂,我帮他摁了免提键。我们等着。

  砰——

  声音之大,飞驰的高铁都抖了一下。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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