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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被爱过的童年,能治愈一生

来源:解放日报2026-04-17 09:57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3日,备受全球儿童文学界瞩目的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正式揭晓。80岁的中国绘本画家蔡皋摘得桂冠,成为首位斩获该奖项的中国插画师。

  记者 沈轶伦

  春分后,湖南连日落雨。我到长沙采访的这天,难得太阳露了会儿头。“一看放晴,简直是万户捣衣声啊,我早上也在赶紧洗衣服。”蔡皋奶奶说。

  她把拖鞋换成布鞋,带我走出房门。住所位于橘子洲头东岸的一幢高层公寓楼。大楼顶层11楼上面是机器设备层,再上面是天台。推门走到这里,凭空忽现一个拔地而起的绿洲。住户们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在这里开垦出菜田、花圃,造了鱼池。

  蔡奶奶指给我看“好大好大的能遮阴的文竹”“别看现在光长叶子,但开花时会变成一片红的灌木丛”“等你下个月来,这里会全是绣球——我特别喜欢的绣球”,以及还没结出辣椒的辣椒,还没长出蓝莓的蓝莓,和已经长得过长的葱。然后,她骄傲地给我看鱼池里长得和人一样高的去年的碗莲留下的莲蓬,已经变成褐色的莲蓬下有小鱼,偶然一闪,一抹鲜红,迅疾又躲到铜钱草下面去了。

  城市这么大,建筑这么密,在无数幢住满人的高楼里,在其中一幢楼的楼顶上,我们站着感受春风,感受从湘江吹来的潮润的空气,欣赏这些刚抽出新芽的植物,想象在我不能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盛放花朵或者结果的另一个样子。

  于是,在那方寸之地,我们欣赏了很久,因为一切都值得欣赏。她兴致盎然说着这些花草的来历,像介绍一群旧雨新知。最后,她才带我绕到天台的空地上,在拉出的公用长绳前收她家的衣服和被单。

  被单没有被晒透,等到翻过面来,我看到上面印满小花。我和蔡奶奶各执被单一头,走远几步扯平,再走近、对折。于是花都被叠起来了。我们下楼,抱着这一大摞花,吸满了阳光的花,还带着一点潮气的花,回到蔡皋的画室。

  过日子就是要有过日子的欢喜

  周末周刊:蔡老师家的客厅阳台上长了好大的紫藤啊,长出新叶来了,像一只只小手一样。

  蔡皋:这几年它都光长叶子不开花。等等看今年夏天它愿意开花不。

  周末周刊:是不是要施点肥?

  蔡皋:随它去嘛,不要干涉它,它要是不想开花我也喜欢它。它有它的脾气。

  哎,你看,(客厅落地玻璃窗外紫藤架下)鸟来了。

  周末周刊:这是珠颈斑鸠?

  蔡皋:对呀,我在紫藤架下投食,现在这鸟每天会来吃。你看它啄一口,还要抬头看看我,好像在观察我的表情,多机灵。它敢在这儿吃,还看看我,我觉得它认识我。

  周末周刊:我有个朋友说,他家的书房外有珠颈斑鸠来筑巢,还生了蛋孵了雏鸟,他们全家为了它好几个月都不开书房窗。

  蔡皋:我也是哎,为了它,我们平时都不太开这扇窗。只要它来,我也会注意动作不要幅度太大。

  周末周刊:蔡老师看到什么都很开心。

  蔡皋:中国人不是说一个“欢喜心”吗?一日不能无喜神。过日子,就是要有过日子的欢喜。

  周末周刊:您的这个观点从何而来?

  蔡皋:从我的童年来。我的外婆、姨妈、妈妈都特别会过日子。我小时候住在仓后街,外婆的亲戚都住在边上一条街。印象里,我的外婆永远是高高兴兴的,她会按照节气过日子。

  比如到了三月三,她会煮很多鸡蛋;到了清明,她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食物,等着相约老老少少去祭祖。在我眼里,这个节气从来不是“路上行人欲断魂”,而是全家出门春游踏青加野餐的日子。

  又比如,到了端午节,外婆会做很多很多粽子,她用筷子把米压得满满的,很瓷实,很紧致。她包的碱水粽没有馅儿,但特别好吃。等她煮好一大锅,就派我当“快递小哥”,一家一家分送给亲友邻里。首先送给舅公,然后亲戚朋友,还有她的侄女儿。那几个粽子一串拎起来蛮可爱的啊。我从小就觉得好开心啊。

  外婆要捆东西,她先教我搓麻绳。外婆要蒸蒿子粑粑,她先叫我在流水下慢慢清洗新采来的蒿草。她夸我:“孩子的手多巧!”至于过年就更不必说了,小孩都盼望过年。生活,不是日历上的符号,就是在一个节气一个节气串起的期待里面展开的。

  日常的人间烟火很有美感

  周末周刊:每一日都欢欢喜喜的?

  蔡皋:每年到了农历七月半,正好遇上我去世的外公的生日,我外婆也会认认真真准备。提前把家里大门打开、院门打开。外婆说,外公等下要回来了。肉眼怎么可能看到鬼魂呢?但看到我外婆郑重的神情,我就觉得在外婆眼里,外公真的回来了。她会很隆重地摆上一桌饭菜,一边和回到家的“外公”聊天。

  周末周刊:不害怕?

  蔡皋:外婆不怕,我们自然不怕。“尊天地,敬鬼神”,是中国人传统生活的一部分。

  生命有灵性,生活不是一种苦役,家务不是一种约束。我们家庭成员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很会“过”——会过日子。我的家人不仅很会打理生活,他们对生活有兴致,他们发自内心喜欢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

  比如小时候,我们的物质并不宽裕,衣服穿破后要打补丁,外婆和我的妈妈、阿姨都打一手好补丁。针脚要细密要漂亮,搭配的颜色也要漂亮,如果走在外面,看到别人身上的补丁打得好,她们会细细看一番,然后由衷赞美。如果经她们手补好的袜子穿了很久也不坏,她们会真的觉得很有成就感。

  这一切,都让我从小就觉得过日子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日常的人间烟火都是很有美感的事情。

  周末周刊:您说过外婆会带您去看戏?

  蔡皋:对,我外婆特别喜欢讲故事,也特别喜欢地方戏。那个时候没有什么电视电影,有时有绍兴戏、越剧戏的戏班子路过,她都会带我去看戏。

  我有两个舅妈都是湘剧演员。一个演青衣,一个演生角。我记得演生角的舅妈生了孩子后在家休息,复出时演的是《夜奔》里的林冲。那场戏中,她的亮相是从观众席开始的,好几个人抬起她准备上台的刹那,剧院里响起鞭炮声,那是当时观众欢迎名角复出的仪式。我看了戏就回家画起来了,自己无师自通地乱画,没有谁教。我什么细节都记得,那鞭炮的声响,演员的妆容、衣服……

  周末周刊:您想把戏台上那些瞬间捕捉下来。

  蔡皋:我不会画剧情,我就画里面那些好看的人、好看的衣服。我还记得有一次赵丹的女儿赵青来长沙演出红绸舞,我当晚回家就画,那12米长的红绸挥舞起来,多好看!

  一座取之不竭的仓库

  周末周刊:所以一点不会觉得无聊,因为您知道自己不仅能看到一个世界,还能创造一个世界出来。

  蔡皋:我是家里的老大,你从我名字就能看出来,鹤鸣九皋。

  我父亲是西南联大的毕业生,他受过教育,不重男轻女,主张“不教而教”,从来不会下指令来教育我。

  我在这样的家庭里,很自然地养成了学习的习惯。等上学识字后,我先看小人书,然后看纯文字的书,再到名著,有时候在课桌肚里偷偷看,从《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红岩》《苦菜花》《迎春花》,到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然后到了六年级的时候看了《红与黑》。长辈给你推开观察世界的窗,你自己去找风景看的过程,是很快乐的事情。

  周末周刊:您今年80岁了,一直在跟我讲童年的故事、童年的场景、童年的生活,好像后续那些在政治运动中被歧视、被下放的日子从来不存在一样,您好像还是生活在十岁之前。

  蔡皋:因为我觉得童年没有远去,它跟我还是那么近。

  周末周刊:您今年80岁,那就是拥有了8个十年,对您来说,第一个十年最不可替代。

  蔡皋:童年可太重要了呀。因为一个人所有的习惯在这十年已经养成。老一辈的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到了十岁,基本上你是什么性格、什么习惯都已经定型了。我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我被好好对待过、被全家爱过,这是我一生积极推动力的源头。

  周末周刊:一个孩子如果在愉悦中度过童年,就好像拥有了一个物料特别丰富的仓库。

  蔡皋:对,而且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仓库。从记事起,在那些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开始建起了这座仓库。每一天,我都在里面放许多许多宝物。现在我还经常回这个仓库,拿起这样看看,拿起那样看看。我所有亲人都在那里,每一样东西都那么清晰,历历如昨。我会流连忘返,会生出新的想法和构思。只是,我现在晚上不太进这个仓库了,怕待久了出不来。

  一个人如果在小时候被允许去学会自己寻找快乐,那他就有了幸福的感受,他的一生就能从这座仓库里寻找到力量。

  把生活当作一个整体来欣赏

  周末周刊:您后来经历了下放,您把它称为“低谷期的滋养”,为什么?

  蔡皋:首先,不公正的待遇本身不应该被称颂,我不会赞美苦难,但的确在乡下的时候,我也觉得其中有美好的部分。当时虽然劳动很苦,但心灵上不再受到鄙视,农民对我没有“出身不好”的审判,他们只知道你们是来教孩子的老师,对我们是一视同仁地尊重。

  农村展现给我的自然风景,就更不必说了,万物生机里的美,你很容易感觉到。当时我想,即便我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我也要做一个好农民。

  周末周刊:您说过一句话:“但凡能从苦里面提炼出甜味道的人,那是高手。”这是从那段经历里悟出来的吗?

  蔡皋:生活就是这样。比如红颜色,如果没有用绿颜色跟它对比,红就不能凸显,绿也不鲜亮。我曾经在《静静的顿河》里看到一幅插图,那是年轻的女兵挑了水回去时周边的环境:盛夏的天空不是蔚蓝的,而是铅灰色的,但正是那种铅灰,将路边的向日葵地衬托得那么鲜明!

  一幅画是一个整体,明暗关系是同时存在的。就好像负面的东西总是和正面的东西在同一组关系里。你不能剥离出其中的一部分,说我只要这个,不要那一面。你要学会照单全收,你要学会把风霜雪雨、阴晴圆缺、春夏秋冬、酸甜苦辣都看成一个整体,一起接受,然后享受其中你能享受的那一部分。

  周末周刊:“反者道之动”?

  蔡皋:对,这是色彩教会我的人生道理。

  在下放的时候,我收获了爱情——我老伴,也收获了对自然风物的观察。我画《桃花源的故事》时,那些素材很自然就被调动起来。我之后的人生,是从童年的快乐里发展出来的,也是从下放的经历里生长出来的。

  对幸福的追问开始得越早越好

  周末周刊:您说过“孩子是天生的哲学家”,也从孙辈那里获得了很多启发。

  蔡皋:孩子思考的问题本质上是哲学问题。

  我孙子小时候不爱睡觉,家长想当然会归因于他调皮、贪玩。但他告诉我,他不喜欢睡觉真正的原因是怕黑。他说,“不能没有太阳”,他说,“要有光”。他有自己的感受力,也有自己的判断力,成人应该蹲下来看到他们、倾听他们,还要用最郑重的态度去理解他们,而不是否认他们的感受,或者用过度的关怀阻止他们主动成长和表达的尝试。

  总之,大人永远不要小看孩子明慧的眼睛,要把他们当成自己的老师。

  周末周刊:好像很多哲人都表达过这个观点,比如英国的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在《每当我看见天上的彩虹》一诗中写“儿童乃成人之父”,又比如老子说“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

  蔡皋:生活中的杂音太多了,有时你会慢慢失去对自己心跳声的觉察。至于什么是幸福,成人要跟随孩子去追问。

  我读过一则故事,讲父亲让三个孩子出门去闯荡,每个人回来要带回一把椅子。老大带回的椅子,会把人弹到高处,老二带回的椅子,会把人紧紧粘住,只有老三带回一把普通的椅子。前两把椅子很神奇,但一直整蛊,状况百出,最终老人选择和老三住在一起,他很爱护那把最普通的椅子。

  周末周刊:哪把椅子更好?

  蔡皋:你长大了自己会判断,这个故事没有现成的答案,就像人生没有现成的答案。但是我觉得它提出了一个世俗衡量标准之外的思考角度,那就是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我觉得这样的儿童绘本越多越好,越早让孩子看到越好,在追求卓越和立志成功之外,对幸福的追问开始得越早越好。

  周末周刊:您一生都在强调“遵从内心的纯真”。但现实生活是复杂的,世界是多元甚至无情的,坚守“纯真”如何不堕入“幼稚”,这种“守”背后需要怎样的力量?

  蔡皋:我不幼稚,我特别成熟,所有成人世界该明白的道理我全部明白。我是在成熟后,选择了纯真。只有一个活明白的人才有资格选择纯真。

  这个世界有许多处世之道,你在年幼的时候观测它,在成年后判断它,在晚年时回看它。回看的时候,你可以去取舍,就像扔掉不再需要的包裹、不再合脚的旧鞋子,那是一种解放。

  在人生的被动里主动生活

  周末周刊:您是编辑出身,一直画插画,退休后才全身心投身创作。同时具有编辑和作者的视野时,有没有“市场会不会喜欢”“读者会不会喜欢”的犹豫?

  蔡皋:我不在意别人看不看。而且,在很长时间里,我的作品的确是没有人看的嘛。让我快乐的时刻在于,有时候你不得不应付一些不喜欢的事情时,你可以开小差,构思一下绘画,这是你自己解救自己。

  我喜欢陶渊明、苏东坡这些人。陶渊明的生活相比富人是贫苦的,但在他主观的感受里,“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苏东坡说自己被贬的生涯是“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何等旷达。一切都是兴之所至,所有的材料都变成艺术材料,无往不是艺术。

  当我开着小差,专心自己的时候,就觉得很快乐,我在过自己的生活。

  人生有许多东西是没得选的。你所处的时代、外部环境,你出身的家庭都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但你可以在人生的被动里主动地生活,那是不是很有趣?局限里面有真自由。

  周末周刊:顽强地做自己。

  蔡皋:顽强地做自己。钟叔河先生在《念楼序跋》里写了“我的杯很小,但我用我的杯喝水”,这是法国诗人缪塞的名句。他强调用自己的杯子,强调的是坚持自己的形式。

  我要喝这个水,我必须捧在手里喝。我连杯子也不要。我要强调自己的观照。我觉得一切都可以成为我的材料。我做任何事情,不论是担任编辑、老师,还是务农、扫街,其中都有可以被发现的艺术价值。只要你能发现那份艺术,你的日常生活就不是在熬日子,是在收集材料养你的艺术。

  周末周刊:但您也有您的幸运。当您做编辑和刚开始创作的时候,市场对流量的追逐还没有那么厉害。现在很多年轻的创作者很焦虑。您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蔡皋:我不喜欢随便给人建议,也给不了。任何个人的经验,它都有一个时效性,不能刻舟求剑。时移世变,变是一个常态。但变中不变,那是你锚定了的东西不能变。你的人生必须有一种坚定的内核在那里。

  周末周刊:您的内核是什么?

  蔡皋:我自己能找到自己的快乐,就是最有价值的事情。我坚定地追求我的价值观。

  当然糊涂也没关系。有的事情,我对它的认识做不到清晰,但倘若我迷迷蒙蒙地觉得,裹在里面的东西里,存在一种深沉的精神的愉悦感,那就去找到这种愉悦感,这种发现和寻找的能力对我来说最重要。

  周末周刊:对那些没有得到过爱和鼓励的孩子,您有什么想说的?

  蔡皋:如果童年没给你一座仓库,你现在从零开始,自己给自己建造吧。

  泰戈尔在诗歌里写:“最好的东西不是独来的,它伴随了所有的东西同来。”“我寻求快乐却收集到忧愁,你给我忧愁我却发现了快乐。”这些事都是相辅相成的。

  生活有困难,你也尝到了你的苦。苦过了以后你回甘了,就品尝到了两种滋味。不是每一个生命都有机会出生、长大的,你能带着生命来体验生活的甜酸苦辣,所有的这些都值得被收集在你的仓库里。

  快乐,不是得到纯粹的幸福和全然地被爱,快乐是你有能力面对生活,然后对涌来的一切都做到接纳和包容。

  我小时候,一次长沙难得下雪,我和小伙伴激动地跑到外头去吃叶片上的积雪,觉得这样浪漫极了,那雪多纯洁啊!后来我当医生的姨妈盛了一碗雪放在屋内,等雪融化了一看,原来里头这么多杂质!生活就像这样,不可能是那么纯净的。但即便不那么纯净,雪还是可爱的。

  天空澄澈的时候可爱,万里无云时可爱,乌云密布也可爱,阳光明媚可爱,连绵雨季,也是多么可爱啊!

  蔡皋

  1946年生,知名绘本画家,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第一代编辑。代表作有《桃花源的故事》《宝儿》《火城1938》《出生的故事》《不能没有》等。《宝儿》获1993年第14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BIB)“金苹果”奖。《花木兰》获首届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2022年,蔡皋获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绘本奖金奖和特别贡献奖。2023年,《火城1938》经折装版获2023年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2025年《不能没有》获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儿童绘本奖。

  《解放日报》(2026-04-17 09版)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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