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威

　　长篇小说《虞河桥》完成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虞河边，看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看河对面二战时期的潍县集中营，如今的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旧址博物馆，遥望馆内那座陈旧的十字楼……这一切，总会在某个瞬间，让我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在潍县集中营里生活过。

　　长篇小说《虞河桥》中，那个时常站在十字楼阁楼的窗前，眺望虞河的侨民诺亚是我；那个在虞河边抱着大白鹅奔跑的中国少年“比尔”是我；那个因不能承受生命中那些不能化解的重负，自杀身亡的拳击手尼克也是我……我知道，创作《虞河桥》时翻阅过的那些潍县集中营的史料，在创作完成后，终于显现出了它令人刻骨铭心的杀伤力。

　　那是人类历史上的黑暗时刻。山东潍县乐道院始建于1882年，是集教会、学校、医院于一身的综合性场所。太平洋战争爆发后，1942年3月，日本为报复美国限制日裔美籍人士在美国本土活动，将山东潍县乐道院改造为西方侨民集中营（日本人称之为“敌国人集团生活所”）。从1942年春天到1945年8月，这里先后关押了英、美等20多个国家的2000多名侨民，是当时中国境内集中关押侨民最多的集中营。

　　《虞河桥》以此为背景，用在押侨民诺亚的视角，写了墙内的残酷生活。一开始，小说写得极不顺利，当废掉第五个开头时，我终于放弃第三人称，改用第一人称叙述。

　　记得那天，当男主人公诺亚以“我”的姿势出来，讲述被囚禁的日子时，我心中的石头落地了。我知道，关于潍县集中营的全新长篇小说诞生了。

　　集中营十字楼的阁楼窗户，是营内看向墙外的唯一窗口。创作的过程中，我经常上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墙外的绿树，看墙外的虞河，看墙外那些热烈而又自由生活的人们。那年，被囚禁的诺亚通过这扇窗，也看到了墙外的虞河，以及居住在虞河边的中国男孩。他在心里默默为男孩取名“比尔”。诺亚从比尔身上看到了光，为了留住心中这道光，他以比尔为原型，把集中营里的囚禁生活，画成连载漫画《虞河桥》，并且创作了同名话剧。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他创作并导演的这部话剧，葬送了比尔的生命。

　　其实，比尔在书中只是一个隐喻。他不只是墙外那个中国少年，他也是成千上万个在战争中失去美好生活的少年。在诺亚眼中，墙外的比尔是自由的，他自由地奔跑在虞河边，自由地放飞风筝，自由地跟他致意……当比尔被日军淹死在虞河里，诺亚才终于明白，世界早已失去了自由，在战争面前，没有一个人、一座城，能独善其身。无数人为之奋斗的，正是打捞沉没在黑暗中的自由，解禁被关押进牢笼里的自由。

　　当我写到，为了纪念墙外的中国少年，诺亚将母亲和继父生的男孩改名为“比尔”时，我知道，诺亚真的成长了起来。“比尔”名字的延续，不只是精神的延续，也是人类文明的延续，精神和文明是侵略者杀不死的，会一直存活于世，不管世道如何艰难，天空如何黑暗，总有执火者会把手里的光传递下去。

　　侨民们对潍县集中营的感情是复杂的，正如书中老年的诺亚在写给母亲的信中提到：“当我们被解救回到英国时，我的弟弟却每天哭闹着要‘回家’，他称潍县集中营为‘家’。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没有错，因为他出生时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那里，他在那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正如他所称呼的，潍县集中营既是我们的监狱，也是我们的家。那里既令人窒息又令人依恋，既令人感觉温暖又令人感觉恐惧，世界上恐再难找出第二个地方，让人有着如此复杂的感情。”

　　对侨民们来说，那时的潍县集中营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人在那里，他们全部的生活在那里。可是他们的精神和身体却是被囚禁的，他们看不到未来，饥饿和恐惧总是相伴左右，有人因此而自杀。墙外的潍县百姓也是千万个“比尔”，他们对侨民的援助，又令营内的暗无天日多了温暖和希望，多了文明的气息。

　　其实那时的潍县百姓，日子过得甚至不如集中营里的侨民，日军对他们的残暴更甚于对侨民。可他们的出现，让侨民们有了活下去的力量。一个备受压迫的民族，帮助另外受压迫的民族，这种大义让集中营里的侨民，让现在参观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旧址博物馆的各国人民，都不禁潸然泪下。

　　在书中，写起来最困难的当数集中营里的孩子们。作为一名母亲，很多个深夜，我坐在电脑前，想象集中营里曾被关押的儿童，内心灰暗而悲伤。尤其是那些出生在潍县集中营的孩子们，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他们以为生活的常态就是岗楼、电网、饥饿、寒冷和恐惧。强大的生存欲望，让他们的身体不自觉地习惯了恶劣的环境，顺从了不良的情绪，只剩活下去。也许让孩子们一直停留在这种无知的年龄，是作者对他们最大的慈悲，是把战争对孩童的伤害降到最低的一种做法。可现实是孩子总会长大，战争总会结束。当这一切来临的时候，童年的记忆会慢慢侵蚀他们的未来。如同老年的诺亚即使患了阿尔兹海默病，也没有忘记那个中国少年之死。这是最令人痛苦的地方。

　　墙外的比尔死后那段时间，我经常化身诺亚，坐在十字楼阁楼的窗台上，呆呆地望着墙外的虞河，那个抱着大白鹅在虞河边奔跑的少年永远回不来了。这一刻，不但诺亚醒悟过来，我也更加坚信，唯有和平永驻，人类才能不重蹈覆辙。

　　愿世间再无战争，愿虞河桥永远通往和平。

　　（作者单位：齐鲁文化（潍坊）生态保护区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