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王碧蓉
十年前的深秋,中国美术馆同时举办了两个特展:纪念陈师曾诞辰140周年的“朽者不朽”,纪念陈半丁诞辰140周年的“此中有真趣”。两展时间交叠,展厅相望,仿佛是一场老友的冥冥聚首。然而,有心人或许会在心底生出一丝怅然——那个与陈师曾并称“姚陈”、与陈半丁交游至深的姚茫父,缺席了。
今年是这三位同龄人的150周年诞辰。他们以“同庚”的缘分相遇,以“同道”的志趣相守,共同见证了文人画从旧时代的余晖,走向新的蜕变。十年前展览上之“缺”,或许正是历史给后人的一处留白:等着我们循着墨迹与诗痕,寻访这三位守望者的身影;用追怀、用纪念,为他们补上一次同庚之聚。

姚茫父作《陈师曾小传》并题于王梦白所写《师曾遗像》。《朽者不朽:中国画走向现代的先行者——陈师曾诞辰140周年特展》,2016年12月8日作者摄于中国美术馆展厅。
壹
历史总是饶有趣味。当日月轮转、时空交织,奇妙的因缘便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
光绪二年(1876),岁在丙子,生肖属鼠。那一年,三位后来同辉于北京画坛的文人先后降生于世——
3月12日(农历二月十七),陈师曾出生在湖南凤凰县;两个多月后的5月14日(农历四月廿一),陈半丁出生于浙江山阴县(今绍兴);五天后的5月19日(农历四月廿六),姚茫父出生于贵州省贵筑县(今贵阳)。
陈师曾出身于近代中国最负盛名的书香门第——祖父陈宝箴官至湖南巡抚,父亲陈三立是“同光体”诗派领袖,弟陈寅恪日后更成一代国学大师。这样的家世,注定了他从小浸染于诗文书画之中。1902年,27岁的陈师曾东渡日本留学,攻读博物学。1913年,应教育部之邀赴京任编审,先后兼任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美术专门学校教授。他很快成为民初北京画坛的实际精神领袖,时人称之为“画坛盟主”。
姚茫父生于贵州大山,四代清贫,却笃志于学——20岁应童子试中秀才,29岁中进士,授工部虞衡司主事,旋公派日本攻读法政。1907年底结束留日回到京城,入邮传部任职;辛亥革命后,他辞政从学,先后执教于清华学堂、国立美术专门学校等校,并执掌北京女子师范学校与私立京华美术专科学校。茫父博学通邃,于诗词、曲赋、金石、音韵无所不精,与陈师曾并称“姚陈”,被公认为民国初年北京画坛的“京派领袖”。
与前两位相比,陈半丁的身世最为坎坷——幼年父母双亡,家境贫寒,15岁在钱庄做学徒时开始接触笔墨,“嗜书画入骨,饥饿犹不顾也”。19岁随表叔吴隐来到上海,有幸成为吴昌硕的入室弟子,并得任伯年、蒲华等海派前辈指授。1906年,他受金城之邀北上京城,开启了“南风北渐”的历程,将海派画风带入北方画坛,与陈师曾并称“二陈”。
他们家境各异,背景悬殊,彼时相隔千里。然而四十年后,三人却因共同的兴趣、爱好与志向,不约而同走进民国初年京城的晨光里。
贰
民国初年,北京画坛“艺术之盛突过前代”的一段时光,是“陈画姚题”“姚陈辉映”的年代。他们对人生、世事、艺术的态度高度契合,与陈半丁亦因作为吴昌硕弟子、艺术志趣相投而一拍即合。
在西方写实主义冲击、传统文人画备受质疑的时代背景下,他们重新发掘和阐释文人画的精神价值,既回应了“美术革命”的挑战,也为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提供了不同于写实主义的另一条路径——即坚守文人画“人品、学问、才情、思想”的内核,以此为基础吸收外来营养,“舍我之短,秉人之长”。陈半丁不仅是这一理念的认同者,更是这个文人画核心圈的重要成员,茫父称他的画“古奇能香艳,世间脂粉轻”。陈半丁的篆刻、书法与绘画,正是“以书法入画”“以金石滋养笔墨”理念的生动实践,与陈师曾、姚茫父共同构成民初北京画坛传统派的中坚力量。
三个同龄人同唱和共雅集有过多次生动的场面,他们“或十日一会,或月一寻盟”,诗酒唱和,书画遣兴,文艺品鉴……令人悠然远想,有出尘之志。1922年,姚茫父曾邀同生于丙子年的陈师曾、陈半丁、陈翼牟、林长民诸好友作图赋诗,驰骋在古今、天地、人我之间。
这一年,苏东坡诞辰885周年,罗园雅集的寿苏活动达到了高潮。罗园主人罗雁峰邀请京城画家雅集,是日,与众人合作多幅,其中包括与齐白石、陈师曾、凌文渊、陈半丁、金拱北合作的《花卉卷》。还有王梦白画猪,陈师曾以竹补之,寓东坡“宁可食无肉”轶事;萧谦中、周肇祥、姚茫父合作《前赤壁图》等等。至晚,月明星稀,笛声如怨如慕,取东坡赤壁泛舟之意——那一夜的笛声,仿佛是为这群文人画的守望者吹奏的千古绝唱。
然而,三个丙子年生人,却有着全然不同的归宿。
陈师曾走得最早。1923年,他得知继母病逝于南京散原别墅,又冒着酷暑前往哀痛奔丧,因劳累过度突发痢疾,竟于南京病逝,年仅48岁。
陈师曾生前庭院有一棵槐树,故号“槐堂”。陈半丁于大病初起之际,仍坚持为好友创作了一件《槐堂思亲图》,以记其“思亲”之痛,足见二人情谊之深。
《槐堂思亲图》绘的是身着长袍的陈师曾枯坐于山石上,脸庞瘦削,面容憔悴,若有所思,一棵古松矗立于前,古韵中显见生机。陈半丁并不以人物画见长,但这幅图中他所绘的陈师曾形象,可谓形神皆备,得其哀痛悱恻之思。此画与王梦白所写的《师曾遗像》以及姚茫父所作的《陈师曾小传》构成了北京画坛的一个时代终结。

陈半丁《槐堂思亲图》1923年
叁
一日,陈师曾问王梦白、金城,画可比喻什么?王梦白风趣地说:金城(拱北)画画像“裁缝”,规规矩矩;自己画画像“铁匠”,可随意回炉重来。陈师曾听后评价:“拿梦白的天才,拱北的学力,把他们两方面的特长,融合在一起,彼此的成就更有可观了。”大家相视开怀一笑。等到画家们再聚时,姚茫父念及陈师曾不在了,“凄凉犹忆人惊座,回首隔年泪暗倾”。
陈师曾去世后,姚茫父与陈半丁、齐白石、王梦白、凌文渊等画界同人一起在北京樱桃街贵州会馆组织了第三次中日绘画联合展览会(1924年),他俩继续留在中国画学研究会,融入对自然的观察和个性的抒发,去藩篱,写胸臆,仍然是彼时“京派”绘画的中流砥柱。
姚茫父51岁时猝患脑溢血,从此左臂残疾,忍痛继续创作,1930年病逝于北京莲花寺,享年55岁。
多年后,齐白石回忆陈师曾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我是永远忘记不了他的。”他在怀念陈师曾时仍然记得当年的“陈画姚题”,“安阳石室人何在?题句姚华去不还。”(安阳石室是陈师曾的斋名)。1944年凌文渊去世,齐白石作《哭凌直之》,同样并提“陈姚”,“倘若陈姚知识在,相逢应续旧风流”。
生前与白石老人并称、身后却相对落寞的“半丁老人”,后半生经历了命运的坎坷起伏,亦是时代的缩影,直至1970年以94岁高龄谢世。他一生作画不辍,将海派与京派熔于一炉,成为连接两个时代、两种画风的活化石。
如今,陈师曾的《北京风俗图》依然生动,姚茫父的颖拓依然奇崛,陈半丁的花卉依然苍润。宣纸上的墨迹,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光。而他们三人之间的情谊——陈师曾与姚茫父的“姚陈”辉映,姚茫父晚年与陈半丁的相伴——则如一部可临可慕的碑帖,供后人一读再读,一摹再摹,在那笔墨与情义的深处,寻见中国文人最恒久的守望。
称他们为“文人画的守望者”——不是因为他们在时代的洪流前固步自封,而是因为他们以开阔的胸襟拥抱新知,却始终守护着中国画最核心的那一缕文脉。15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新凝视这三位同龄人,或许也是在凝视:何为守望,何以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