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斌

　　春和日暖、桃花盛开，正是出门踏青的好时节。100多年前，齐白石曾与友人一起从西安到北京，展开了一趟长达近3000里的春日漫游。他们并不只是匆匆埋头赶路，而是一路欣赏秀丽春景、壮美山川，探访历史遗迹、民俗风情。齐白石更是一路写诗、作画，并将每天行程以及自己的所思、所得记在日记里，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而鲜活的历史资料。

　　齐白石《借山图之十三·华岳三峰》1910年

　　诗之旅

　　1903年3月30日，离清明节还有一个星期，天气乍暖还寒。刚满39岁、正值壮年的齐白石和他的朋友夏午诒等一行人，辞别古都西安，向着清王朝的京师（今天的北京）进发。

　　齐白石一行人在路上一共行进了33天，合计行程2800余里。他们的交通工具除了马匹、马车和渡船，还有当时刚刚兴起的铁路火车。除了最后一天乘火车比较快（当天行程650里）之外，他们每天快则一百多里，慢则三四十里，有时候因为雨天道路泥泞，还不得不停驻一天。

　　对于齐白石来说，这首先是一次“诗之旅”。行程前三天的日记很简单：“二日，与午诒之京洛，佩苍、少卿送余霸桥，葆荪送临潼。五十里宿。三日，八十里宿渭南县。四日，七十五里宿华州。”似乎一心赶路，无暇他顾。其实不然。在这一页日记的天头上，齐白石写道：“枕上得怀人诗一首：梅花积雪桃花雨，老马春寒万里行。扶病寄书能念我，怀人无日不怜卿。太真石（原注：在古皇城，太真物）畔三升泪，西子图中无限情。消瘦沈郎知薄命，寄言知己到倾城。”没有日期，也没有说写给谁。在诗里，齐白石以“沈郎”（南朝才子沈约）自许，从字里行间能猜到对方是一位女士。

　　随着时间推移，齐白石离开西安越来越远，离愁别绪也逐渐淡去。雄奇华山，壮阔黄河，又激荡起齐白石的诗中豪情。“十一日，……马上补作前六日诗一首……：壮观须上最高楼，胜地重经且莫愁。碑石火残存五岳，树名人识过青牛（原注：一作借青牛）。峰高紫气增天色，云近黄河学水流。归卧南衡对图画，刊文还笑梦中游。”

　　这诗是写西岳华山的。所谓“前六日”，日记里有写：“五日，宿华阴县北五里华岳庙。行七十五里，午刻到，与午诒及无双登万寿阁，写华山之真面目。过青牛老树及五岳古碑，道人云即黄巢所焚之碑及明太祖梦西岳文碑。”夏午诒是齐白石的好友，齐白石就是应他之邀，于前一年从湖南来到西安，教他的小妾无双画画的。因夏午诒要到京师去谋取官职，而无双还需继续学画，所以才有齐白石此行。万寿阁在华山脚下，是仰观西岳的佳处。“青牛老树”，传说老子西行，骑青牛出函谷关，经过此地时，曾系青牛于路旁树上。“黄巢所焚之碑”指唐玄宗所立之碑。据《旧唐书·玄宗本纪》：“（开元十二年）冬十一月庚申，幸东都，至华阴，上制岳庙文，勒之于石，立于祠南之道周。”《唐会要》载：“（开元）十二年十一月四日，幸东都。十日，至华州，命刺史徐知仁与信安郡王祎，勒石于华岳祠南之通衢，上亲制文及诗。至十三年七月七日，碑成”。此碑后毁于黄巢战火，只剩一堆巨大残石，至今仍在。不知情者往往以为是一座假山，俗称“五岳石”。“明太祖梦西岳文碑”刻有明太祖朱元璋《梦游西岳文》，此碑今已不知去向。

　　次日，齐白石将这首诗拿给夏午诒看。夏午诒将第五句改为“日晴金掌横天立”，将第六句“云近黄河学水流”的“学”改为“带”。夏午诒二十岁中举，二十九岁考取进士第八名，殿试榜眼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之职，所以齐白石才会把自己的诗作请他斧正。不过，这一次齐白石并不认可夏午诒的修改。日记里写道：“余未以‘横’字为然”。在这一页日记的天头上，齐白石写了他对第五、第六句的再次修改：“日晴金掌傲山色，云近黄河学水流。”

　　五个月之后，齐白石第三次对这首诗进行了修改：“八月廿四日夜，枕上推定云：光阴不返黄河水，胜赏重经且莫愁。碑石火残存五岳，树名人识过青牛。晴天金掌欲攀日，满地白云尽入楼。归卧南衡对图画，刊文还笑梦中游。”齐白石能从一个识字有限的乡下木匠成长为饮誉世界的文化大师，其秘诀可能就隐藏在这种勤奋好学与反复推敲的精神里面。

　　接下来，齐白石诗兴不曾断绝。“十四日，……枕上得诗一首：天涯何处异尘寰，三月东风出汉关。十里碧桃花不断，浔溪流水画嵩山。”刚出发时“梅花积雪桃花雨”的惆怅消失了，代之以“十里碧桃花不断”的欢悦，这就是春日漫游的魅力。

　　齐白石《借山图之十六·函谷关》1910年

　　画之游

　　从西安出发以后，齐白石的画笔就没有停过，首先写入画幅的是华山。“五日，宿华阴县北五里华岳庙。……写华山之真面目。”这是齐白石第一次画华山。紧接着，“六日，三十五里宿潼关，灯下作华岳图草，寄赠葆弟。”再次画华山。

　　遗憾的是，这两次所画的华山图，我们现在已无缘看见。不过，齐白石在当年六月回到湖南湘潭老家后，曾为他的恩师胡沁园画过大致相同的一幅。据《白石老人自述》：“胡沁园师见了我画的《华山图》，很为赏识，赞不绝口，拿来一把团扇，叫我缩写在他的扇面上，我就很经意地给他画了。”

　　1910年，齐白石结束“五出五归”之后回到家乡。他整理远游期间积累的画稿，绘制成一套册页，命名为《借山图》。其中有一幅《华岳三峰》，画的仍是西岳华山，但是与1903年那幅《华山图》团扇相比，可谓判若两人之作。画《华山图》团扇时，齐白石仍被《芥子园画谱》以及前代传统画家的程式束缚手脚，虽是对景写实，但下笔缺乏自信，没有新意。到了1910年，齐白石已行遍半个中国，为无数名山写照，同时见识了八大、石涛、金农等人大量佳作，创造性与艺术个性被充分激发出来。《华岳三峰》用极简笔法、深浅不一的墨色，皴染出云端三座高峰，画幅上翻腾的云气线条也远比《华山图》团扇上的来得从容不迫、沉着有力，是齐白石山水画步入成熟期的作品。

　　齐白石一路走，一路画。华山往东，是函谷关。“八日，宿灵宝县。尚斜阳，画《函谷关图》。”再往东，从嵩山脚下经过。“十四日，八十五里宿浔溪湾，画《嵩山图》。”继续东行，经郑州到了开封，由此折而往北，过黄河。“廿二日，行二十里过柳园口渡黄河，顺风片时过去，快极。因桃花汛未发故。又二十五里宿井龙宫，灯下画《黄河图》。”

　　这几幅画的命运还不如《华山图》。《华山图》毕竟还留下一幅回湘潭后补画的团扇，《函谷关图》《嵩山图》《黄河图》到底是何面目，今天就只能靠想象了。好在齐白石1910年所画、至今仍存的《借山图》册，给我们提供了函谷关在齐白石记忆中的样子。

　　农历三月二十四日，临近中午，齐白石一行人到达河南淇县，住进了一家旅店。夏午诒看见旅店墙壁上石粉的纹路似乎一幅天然的佛像，有眼、耳、鼻、身，就提议齐白石将其描摹下来，齐白石欣然从命。对于自己这幅画，齐白石非常满意，在当天的日记里他写道：“坐面壁式，高五尺余，乃平生得意作。”

　　齐白石对于天然纹路形成的艺术形象带有一种孩童般天真的热忱。十九年后的1922年，农历六月十八日那天，齐白石在他租住的北京法源寺僧房羯磨寮与门人张伯任闲话，忽然发现地上的砖纹很像一只鸟，立刻随手拽过一张纸，寥寥几笔将小鸟的形象勾描出来。高兴之余，还情不自禁地在鸟背位置写下一行字：“真有天然之趣”。

　　到北京前，齐白石最后一次作画是在河北正定的龙藏寺，画的是三幅佛像。

　　农历四月初五日，上午十点钟，齐白石一行人从正定上了火车。火车在当时可是新鲜玩意儿，开起来简直风驰电掣，当天傍晚时分就到了北京城里，“凡行六百五十里，可足快心意。”（时速大约40公里）但是也有遗憾，“远望北岳如咫尺，送行数百里。在目间若画，惜火车上未先置纸笔，不能为山岳写真面目。”这里说的“北岳”又称大茂山，是位于河北保定的一座山脉，其主峰太乙峰海拔约1900米。历史上，从汉代至明中期，此山一直被奉为北岳恒山，直到清顺治年间，北岳祭祀才移至山西浑源。

　　到京后不久，夏午诒、杨度等人发起，召集众多诗人，在陶然亭举办饯春活动，齐白石应邀当场画了一幅《陶然亭饯春图》。所谓“饯春”，据《红楼梦》：“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后来，齐白石还作过一首长诗，其中四句说的就是这次饯春：“陶然亭上饯春早，晚钟初动夕阳收。挥毫无计留春住，落霞横抹胭脂愁。”

　　这幅《饯春图》，可以说为齐白石的春日漫游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