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珍

　　清明时节，春雨润物，草木萌发。一年一度传承千载的祭祖仪式如期而至，这便是扫墓。在南方，许多墓园位于山间，扫墓也被称为“拜山”。帝王之墓占地广阔、建筑宏伟，封土高耸如山，被称为“皇陵”；皇帝前往祭祀，称为“谒陵”。

　　清帝谒东陵路线示意图

　　缜密细致的谒陵规划

　　清朝，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将谒陵制度发展到极其完备与重要的高度，使其成为维系统治合法性、彰显孝道治国、强化家族凝聚与国家认同的核心活动之一，尤其是谒东陵，是晚清宫廷极为重视的典礼。

　　清朝皇陵主要分为两处，一处是位于河北遵化的清东陵，安葬着顺治帝、康熙帝、乾隆帝、咸丰帝、同治帝及后妃等。这里左瞻盛京，右顾北京，俯临冀东大地，遥观浩茫沧海，形势佳胜。另一处是位于河北易县的清西陵，安葬着雍正帝、嘉庆帝、道光帝和光绪帝及后妃等。谒陵是清廷极为重视的典礼，规划缜密，需要钦天监择定吉日，内务府、銮仪卫、护军营、步军统领衙门等众多机构提前数月进行周密筹备。具体工作包括道路修整、行宫检修、物资供应、安全警卫、仪仗安排、祭祀用品准备等。谒陵队伍通常规模浩大，皇帝率后妃、皇子、近支王公、贝勒等皇室核心成员，以及内阁大学士、各部院大臣、侍卫扈从等文武官员，队伍绵延数里，旌旗仪仗鲜明，侍卫铠甲森严，彰显了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天家气派。

　　从北京紫禁城到遵化东陵，约二百五十里，并非一日可达。晚清形成的常规谒陵路线，是一次融合了祭祀、政务、休憩与视察的综合性巡幸。在谒陵行程中沿途拈香、驻跸行宫，到达东陵后举行谒陵大典等活动。根据杨珍《清帝谒陵》以及日本所藏两部《东陵路程》，清帝谒陵有固定的大致行程。

　　第一天：早晨从紫禁城东华门启程，走东安门，过东四牌楼，出朝阳门，东岳庙拈香，慈云寺备用房中伙（用餐），通州木厂中伙，驻跸燕郊行宫。燕郊行宫位于河北省廊坊市三河燕郊镇北一公里处，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间，为清朝皇帝、皇后、嫔妃东巡、游览、拜谒清东陵和盛京北陵驻跸的第一座行宫。

　　第二天：驻跸白涧行宫。白涧行宫位于天津市蓟州城区以西40里的白涧镇白涧村，始建于清朝乾隆十八年（1753年），是皇帝拜谒东陵时入蓟州辖境的第一站，也是驻跸之所。

　　第三天：驻跸桃花寺行宫。桃花寺行宫位于天津市蓟州城区以东18里的渔阳镇桃花山上，占地近30亩。据道光《蓟州志》记载：“桃花山，在州东十八里，山有桃花，放时较他处独先，以此得名。山半有涤襟泉，纡曲流绕，碧澄可爱。有刹名桃花寺。东接皇陵五十里，为銮舆必经之路。乾隆十八年建行宫于山半。”桃花寺行宫有乾隆御题八景，即涌晴雪、小九叠、吟晴簌、坐霄汉、云外赏、涤襟泉、点笔石、绣云壁。

　　第四天：驻跸隆福寺行宫。隆福寺行宫位于天津市蓟州城区东北50里的隆福山下，隆福寺村北、清东陵陵区之南，是清东陵的重要门户。行宫修建于康熙年间，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重修，《乾隆御制诗》记载了隆福寺行宫六景，即翠云山房、翠微室、碧巘丹峰、天半舫、挹霞叫月、翼然亭。

　　第五天：祗谒东陵。谒陵礼毕，仍驻跸隆福寺行宫一段时间。返京旅途，则经过独乐寺行宫、盘山静寄山庄行宫等，沿途登山祈福览胜境，踏青探春赏花吟。谒陵时长近半个月。

　　嘉庆皇帝的御笔行楷《清明平谷道中》诗轴

　　帝王诗作吐露心声

　　北京艺术博物馆藏有一幅嘉庆皇帝的御笔行楷《清明平谷道中》诗轴，记录了嘉庆十五年（1810年）清明时节一次皇家谒陵活动。这幅高逾两米的作品，不仅展现了清代帝王的书法造诣，也让我们得以透过它，遥想当年谒陵仪典的周密筹备、行进路线与庄重礼制，感受一位君王的思绪与心境。

　　《清明平谷道中》御笔诗轴画心纵163.7厘米，横80.6厘米，气势宏大，内容记述了嘉庆帝颙琰率众赴清东陵谒陵后，返京途中所见所感。诗云：“田盘西谷路修平，东屿层峦马首迎；沃土田畴宜种植，沙冈蹊涧任纵横。风轻柳岸翠绦漾，日暖棰林红靥莹；触目景光增感慨，家家扫墓度清明。”落款“平谷道中，庚午季春月中澣御笔”，并钤有“嘉庆御笔”朱文印与“所宝惟贤”白文印。庚午年即嘉庆十五年，季春月中澣指农历三月中旬，公历对应1810年4月。

　　此诗轴意境层次丰富，首联写行程，车马在蓟州盘山西路平坦山道上行进，东方山峦叠嶂，仿佛迎面而来，点明了谒陵归途的方位与地理特征。颔联转入对农耕的关注，沃土亟待耕种，溪水在山冈沙地间自由流淌，体现了作为统治者的嘉庆帝对时节农事的本能关切，暗合清明既是祭祖节令也是重要农时的双重性质。颈联描绘春光，微风拂动杨柳新绿，暖阳映照山花明艳，画面清新灵动。尾联则触景生情，由沿途所见“家家扫墓”的民间景象，联想到自身刚刚完成的皇家祭奠，感慨之情油然而生。这种感慨，既是对时间流逝、季节轮回的人生感喟，也包含了作为帝王对祖宗基业、江山社稷的复杂思绪。

　　此时的嘉庆帝已届知天命之年，御极十五载。他历经了铲除巨贪和珅的惊涛骇浪，面对的是盛世表象下逐渐显露的吏治疲敝、社会矛盾与财政压力。谒陵，对他而言，绝非简单的家族扫墓，而是一项承载着多重意义的皇族行为。

　　《清明平谷道中》一诗，创作于一次漫长的谒陵返程途中，七年后嘉庆帝又作另一幅御笔《行殿晚坐》横幅（绢本，画心纵38.6厘米，横66厘米），记录了其谒陵返程，傍晚至燕郊行宫时的心境：“燕郊名最旧，西望近京都；山远云犹近，沙停路若纡。斜阳辉细柳，夕霭续轻芜；缓步小楼上，新膏四野敷。”诗中“新膏四野敷”既指春夜雨露滋润田野，也隐喻皇帝希冀德泽广布天下。两首诗作，一昼一夜，一途中一驻跸，共同勾勒出谒陵行程的全景画卷。

　　“守成之主”的书艺变化

　　嘉庆帝在清朝历史上常被评价为“守成之主”。他接过乾隆盛世留下的沉重包袱，努力整顿吏治，提倡节俭，勤于政事，以“仁孝”著称。其“孝”，不仅体现于对母亲（孝仪纯皇后等）的尊奉，更集中体现在对列祖列宗，尤其是对父亲乾隆帝的尊崇与定期谒陵的坚持上。据统计，嘉庆帝在位25年间，展谒东陵达24次之多，这无疑是他践行“以孝治天下”理念的表现。

　　这种性格与境遇，也深深烙印在他的书法艺术中。据记载，嘉庆帝早年作为皇子时，行书风格较为潇洒自然。但登基之后，其书法多为楷书或行楷，风格为之一变。观《清明平谷道中》诗轴，可见其用笔严谨内敛，结体平稳扎实，布白整齐有序，一丝不苟。虽笔墨饱满，力透纸背，显露出帝王气度与深厚学养，但整体风格趋于端正、沉稳，甚至有些拘谨，与其父乾隆帝书法中常见的自信挥洒、富丽堂皇有所不同。这种书风或许正是其个人性格与统治处境的心理投射：一位身处王朝转折期、力求稳重、恪守礼法、勤勉而又倍感压力的守成之君。御笔诗文中对农事的关切、对民间风俗“家家扫墓”的观察，也展现了他作为统治者希望贴近民情、关心稼穑的一面。

　　嘉庆帝在诗中将“家家扫墓度清明”的民间景象与自身皇家谒陵并举，并因此“触目景光增感慨”。这意味着，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在清明这个特殊时节，对祖先的追思与祭奠是中华民族共通的情感基础。皇家谒陵以其极致的礼仪、浩大的规模，将这种情感程式化，但其内核与民间扫墓的朴素情感一脉相承。

　　《清明平谷道中》《行殿晚坐》不再仅仅是清代一位帝王的书法作品，更是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两百多年前一场国家盛典的掠影，感知一位帝王的复杂心绪，并由此串联起一条从皇家严密礼制到民间朴素风俗，再到当代全民精神文化活动的清晰脉络。清明节，其形式随时代变迁而演化，从帝王率领的浩荡谒陵队伍，到寻常百姓家扶老携幼的扫墓人潮，其中流淌的，是一个民族慎终追远、继往开来的永恒情怀。（作者为北京艺术博物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