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根

　　莫泊桑的《羊脂球》是一部仅三万字左右的中篇小说，写了十个人在六天里的经历，并无宏大叙事。将一个绰号“羊脂球”的妓女的行为视为高尚并加以颂扬，在我年轻时的那个年代，在普通年轻人刻板的观念里，基本无处立足。

　　如今，重读西方经典，心境与目的已然不同：我更多关注故事的结构，思索人性与精神内核。人种、地域已不再构成隔阂，普世价值也不再是洪水猛兽。正是这种包容与融入感，让我们把阅读进行下去。

　　检视人性的标本之作

　　人性是一个极为深刻的话题。西方小说基于人性早期启蒙和随后社会实践的深化与完善，将人性置于文学探讨的重点，这一度让我们感到陌生与疑惑。阶级性与人性孰轻孰重，到今天还在影响着我们的判断。

　　《羊脂球》被誉为检视人性的标本之作并不为过。难能可贵的是，莫泊桑冲破世俗的偏见，勇敢地为社会底层的人们发声，切中了光鲜人群虚伪的脉相，人性的高尚与卑鄙绝不能以阶层作为划分标准。

　　《羊脂球》的故事并不复杂。莫泊桑以普法战争为背景，让妓女羊脂球与一群法国上层社会的精英一同乘车逃亡。这个开场背景的铺垫就有故事，阶层落差带来的认知落差，一动嘴就有冲突——果然是高手。一篮子吃食成了人性的试金石，此前之后，所有虚假的高贵在最基本的生存面前显露本相。

　　这个故事的高潮是，几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和几个自恃清高的女人，精心设计，把羊脂球一步步推向那个流氓军官。事后，他们被普鲁士军人放行，而羊脂球却留下永远抹不去的耻辱和痛苦。他们认为，卖身是妓女的职业，羊脂球作为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人不该执着于自尊，更不该试图反抗，而应屈服侵略者的淫威，为他们这些上层人物做出牺牲。为了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就连上帝也会原谅他们。扣留在多特的那几天里，为了说服羊脂球满足普鲁士军官的要求，他们对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得冠冕堂皇、言之凿凿。最终，羊脂球同意了。她不是向扣留他们的那个流氓军人屈服了，而是向一群伪装成善良与受害者的骗子屈服了。这伙骗子利用了她的善良，也践踏了她的善良，将人性最自私而丑恶的一面暴露无遗。正当羊脂球还沉浸在拯救者的悲壮气氛中，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期望获得大家同情时，这帮人从鲁昂城出发时那种鄙夷的眼神和冷漠口吻，又原原本本显露了出来。

　　善良过了头就会助长罪恶，因为滋生罪恶的土壤，往往是无底线的善良。在通向目的地第厄普的途中，这帮人对羊脂球不仅没有丝毫感恩，反而恩将仇报，努力撇清与她的关系，再次端起往日的优越感，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模样。他们忘记了羊脂球给予的食物，不念她为众人做出的牺牲，反倒一同向她投来鄙视和埋怨的目光。这一戏剧性的转变，让羊脂球惊愕不已。更有甚者，羊脂球由于走得匆忙，没顾上带吃食，这帮人竟没有一个人递上一点食物让她充饥。他们像在开一场午餐会，各自吃得津津有味，却没人理她。羊脂球伤心透了，他们毁了她，又抛弃了她，这就是所谓“高贵”之人干出的卑鄙之事。他们站在阶层鸿沟的对面，挥动着优越感的旗帜，上演了人性里最丑劣的一场闹剧。

　　洞悉人性的复杂幽暗

　　英国物理学家牛顿曾说：“我可以计算天体运行的轨道，但无法计算人性的疯狂。”这句话道出了人性不确定性的可怕。被利益驱使的人性从来都有着多重假面，而伪善最具欺骗性，哪怕彼此近在咫尺，也看不透藏在表象之下的险恶本心。牛顿的畏惧是所有人的畏惧，但羊脂球的遭遇却让大多数人成了看客；更有甚者，在个别人眼里，亲手制造他人的悲剧，反倒成了一种值得炫耀的成就。所以说，人性之幽暗比沉沉夜空更加深邃黑暗。

　　英国作家毛姆对人性有过一句犀利概括：“心软和不好意思只会杀死自己，理性的薄情和无情才是生存的利器。”这句话虽不是专为《羊脂球》而写，却恰好可以用来为莫泊桑笔下的两种人“画像”：前半句是说给羊脂球听的，后半句则是说给马车里的那帮伪君子听的，而整句话终究是说给我们听的。可惜毛姆说这句话时，比羊脂球这一形象问世晚了35年。我想，毛姆是看了莫泊桑的作品才得出这句结论的，而坐在马车里的那帮人其实早就深谙此道。他们之所以能获得足够吹嘘的财富，是因为他们手握这把利器，挥斩了无数善良的人们。他们的灵魂沾满了冷酷与血腥，羊脂球只不过是他们疯狂驰过的车轮下轧碎的一朵野花而已。

　　善良是人类向往的美德，包含着委屈，甚至牺牲，这是人性永远的价值基石。毛姆的那句话不能成为堕落的指南，丛林法则也不能遮蔽道德的生长。莫泊桑的用意是鞭挞这种丑恶，揭示人性的真相，但仅用一部这样的作品显然很单薄。善良仍然需要坚守，这是大多数人的事，是人类社会面临的共同挑战。

　　人性的顽劣更多体现在丑恶的一面，那辆马车始终还在路上，并没有走完它的旅程。车里的人尽管目的地不同，但追求是一致的。大家都在路上，都需要别人来照抚，都想获得来自他人的暖护。但浑然不知自己也是他人眼中“别人”的人还有很多，一厢情愿往往让道德成为孤家寡人，让每一个人都成为独行者。莫泊桑笔下的“马车”寓意着世界的狭小，羊脂球的牺牲精神让狭小的世界宽阔了许多，这就是善良不可丢弃的原因。

　　善良有尺与施恩有度

　　然而，这部小说问世以来，不断引发着人们思考：善良该不该有底线？莫泊桑只是提出了问题，并没有给出答案，这也的确不好回答。佛陀对此的阐释，往往也超乎常人所能践行，比如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等。羊脂球的善良有利他的一面，也夹杂着常人的情感与诉求，远未达到佛陀那般无我的境界。如此，褪去理想主义的光环，放下浪漫主义的冲动，在普通人的现实生活里，善良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我觉得，从美国思想家、文学家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的一句话里能找出答案。他说：“你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否则就等于零。”用这句话做这篇稿子的题目，我觉得非常贴切。善良的人最大的优点，往往也正是其弱点——心太软，倾心照顾别人的时候，忘了周全自己。更现实的是，你付出了全部，别人未必感知到你的善意，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赠人玫瑰，是一种能力；不被扎伤，同样是一种能力。这锋芒不是伤人的刀刃，而是自我保护的铠甲。羊脂球过于单纯，少了些世事通透，在行善中失了分寸、忘了底线，最终落得伤痕累累。善良需要智慧，人生需要经营，在救赎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要获得应有的尊重和珍惜。善良有尺，施恩有度，善行才不会被轻易辜负。

　　西方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精准而深刻的语言是其关键，这也是我持续关注的重点之一。书中的精辟之语，构成了小说的核心主题，完成了人性的深刻阐释。“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维特根斯坦的这一洞见，在无数文学作品中得到印证，《羊脂球》便是其中之一。所以，分析西方的文学作品，最深邃又打动人心的还是那些经典的语句，它们成为人类思想的明烛，照亮了阅读者心窗。

　　读完《羊脂球》，联想颇多。而我最想与朋友共勉的是：你可以温柔待人，但务必清醒自爱；你可以为他人着想，但更要为自己而活。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涿鹿县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