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

　　赏读《子恺漫画》，常能见到猫儿的身影。它们立在窗前，自上而下，有时望着主人与客人吃茶，有时看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念书给阿婆听。寥寥几笔，勾勒出人猫和谐相处的画面，让人倍感温馨。

　　除开猫儿，丰子恺画过、写过许多动物，还借由动物的视角，观赏他一贯熟悉的人间，领了别样的感悟。缘缘堂主人秉持的“一切有情”生活哲学，便从这些迥异的生灵中，自然流淌出来。

　　《燕子飞来枕上》《风雨之夜的候门者》选自丰子恺《护生画集》

　　【动物与诗】

　　“八仙桌上一盏洋油灯，一把紫砂酒壶，一只盛热豆腐干的碎瓷盖碗，一把水烟筒，一本书，桌子角上一只端坐的老猫，我脑中这印象非常深刻，到现在还可以清楚地浮现出来。”

　　1931年，三十三岁的丰子恺如此回忆儿时中秋赏月。幼时的老猫，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和灯壶碗筒一道，成为他对于一个家庭的早期印象。若用浙江方言来说，人和动物安安耽耽（指安定、舒服）在一块，共享一段自由散漫的时光。

　　等到丰子恺成家后，这种安耽的相伴延续了下去。抗战初期，丰子恺到上海，辗转得了一只猫。因“浑身雪白，伟大如象”，大家唤它白象。家中女儿们回家，白象就跳到膝上，睡熟了，画面颇为生趣。对于久居书斋的丰子恺而言，猫儿的出现，象征着一种天真。他也因了女儿们的欢喜，细致观察起猫儿：“它从太阳光里走来的时候，瞳孔细得几乎没有，两眼竟像话剧舞台上所装置的两只光色不同的电灯，见者无不惊奇赞叹。”

　　饶有趣味的是，丰子恺是作家，透过日常，捕捉到了动物的另一面。在《贪污的猫》一文中，他如此打包票：“若知道了这群猫的生活的黑暗方面，包管你们没有一人肯收养的！原来它们讨气得很：贪嘴，偷食，而且把烂污撒在每人的床脚底下，竟是一群‘贪污的猫’。”读到此处，不免会心一笑。

　　这些有趣的日常细节，也流淌在他的画笔中。在《子恺漫画》的“古诗新画”篇，动物们便是诗意里重要的角色。无论是乡间耕牛闲走、院里小猫端坐，还是衔泥落花的飞燕，丰子恺以寥寥数笔，勾勒出平淡生活所蕴含的盎然生意。他画中的动物，与儿童，与自然，共同构筑一个小世界。其实，古诗中的诗意，并不一定在远方，它就藏在身边，藏在生命与生命的互动之中。动物，也成了寻常生活中灵动的诗句。

　　【生灵物语】

　　然而，丰子恺并未止步于此，而是从动物的视角，读懂生灵的物语，观察人世间。有时，动物在他笔下，更像是一面明镜，照见生灵困境与世态炎凉。

　　写于1935年的《蜜蜂》，便是如此。一只误入书斋的蜜蜂，撞击玻璃窗，发出“嘚，嘚”的哀响，渴望飞向窗外，飞向春光。从“无暇探究”，到“耳鼓刺得麻木”，再到“觉得非常可怜”，丰子恺逐渐深入蜜蜂的世界。那扇玻璃窗，其实不单是玻璃窗，更是一种隐喻。它一面展示着外面的自由，那“含着许多蜜汁的花”与“自由翱翔的同类”让蜜蜂着迷，一面又隔开了通往自由的道路。丰子恺指出：“这真是何等恶毒的东西！”于蜜蜂而言，玻璃是无形的壁垒，于人类而言，也许是人与人的隔阂，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而丰子恺的“无力感”，更让人觉出一种坦诚。他试图开窗救助，却因“我们做工都很疲倦了”而搁置，最终被琐事打断，忘却了蜜蜂。蜜蜂的命运，成为谜团：“不知道是飞去了，被救了，还是撞杀了。”疲倦与忘却，揭示了人在面对具体而微的困境时，同情心有余，而行动力不足。这使得《蜜蜂》对人性的审视，超越了具体事件，指向普遍的生存与道德困境。

　　丰子恺还将这份观照，投向更广阔的社会寓言。1936年5月，丰子恺作《物语》一文，刊载于《宇宙风》。文中，一众生灵开口讲话，与缘缘堂主人来了一场激烈的辩斗。缘缘堂主人晨起，“凭栏闲眺庭中的景物”，胸中浮想联翩。以人的视角看，葡萄懂得报恩，南瓜秧作为吃食，对健康有益。鸽子能生蛋，还帮人捎信，黑猫为人驱赶老鼠。然而，生灵有自己的“物语”。依葡萄看，人类不仅拘束自己，更时时弯曲藤蔓，裁剪枝叶，使葡萄畸形发展。南瓜秧眼见南瓜被腰斩，在锅里粉骨碎身。鸽子直言，失去自由。而黑猫呢，认为众生平等，理应不相侵犯。“像人类这样巧立了‘灵长’的名目而侵略万物，还要老着面皮自以为‘万物为我而生’，我们是不屑为的！”从人语到物语，从人的视角到万物的视角，含蓄讽喻，相当精彩。不禁怀想，当人类在看万物的时候，万物也在看我们，互为明镜，互为映照。

　　【护生缘起】

　　《护生画集》封面

　　“艺术家的同情心，不但及于同类的人物而已，又普遍地及于一切生物无生物，犬马花草，在美的世界中均是有灵魂而能泣能笑的活物了。”这是1929年，丰子恺为松江女中高中一年生讲述的《美与同情》。在画家后半段的人生中，他将自己对万物的观照，升华为一种系统的生命哲学。其核心，是“护生”观念，其根基，是“众生平等”思想。动物不再是陪衬，不再是隐喻的载体，而是作为生命网的交织处，相互联结。

　　丰子恺在杭州求学时，即与李叔同结下师生之缘。待李叔同遁入佛门，成为弘一法师后，两人更是相约合作，历时四十余年，共同创作了《护生画集》。作为“护生”生命哲学的艺术硕果，画集中提及的“护生”并非简单的“不杀生”或号召人们食素。护生的本源，是护心。在丰子恺看来，护生亦是爱护生灵，劝诫残杀，可以涵养人心的“仁爱”，可以诱致世界的“和平”。

　　翻开这本画集，不光为丰子恺寥寥几笔的淳朴所打动，目光亦流连在弘一法师清瘦的书法中。亦师亦友的两人，在其中倾注了哲学的思考，亦寄托了护生的理念。寻常之景，亦可化为可怖之地。如《肉铺》一图，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残酷的一幕。肉铺内，一片黢黑，门口垂着两根绳，上头系着猪头肉。肉铺外的空地上，一只犬儿低着头，像是在嗅闻着什么。对于普罗大众而言，挂着的猪头肉意味着夜晚的美味；可对于猪犬来说，这无异于同类被斩首示众。此外，还有诸多类似的画作：厨房成了刑场，开启罐头如同揭开棺盖。这些画面无不让读者换一种视角，重新审视习以为常的生活场景，进而心生不忍。

　　丰子恺常用的手法，还有对比。《喜庆的代价》有悬挂的猪头，躺在地上的鸭。不用想象，也能知道喜庆的场面，但鲜少有人刻画背后的动物们。《萧然的除夜》画面中是一位蓄须老人，倚靠在床边。残烛孤照，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盘鸡肉两根烛。对此，弘一法师录了清人彭际清《除夕有感诗》：“邻鸡夜夜竞先鸣，到此萧然度五更。血染千刀流不尽，佐他杯酒话春生。”老伙计成了盘中餐，除夕的深夜不免孤单。

　　后期的画作，更多呈现出温暖、和谐的画面。譬如两人与两兔共赏秋月，燕子悠然飞来枕上，犬儿在风雨中忠诚守候。亦有以小见大的作品，如漏网之鱼、蚂蚁运粮。这其中，《松间的音乐队》最有意境。寻常人家的屋旁，立着三棵青松，远高过屋顶。枝叶繁茂间，几只鸟儿盘旋不去。看不清它们的模样，只能远远瞧见几个灵动的影子。然而这静谧的画面，仿佛自有声响，将人引入一个微风阵阵、鸟鸣声声的午后。也许，护生的核心，便是这样自然的相处。你来，我在，互不打扰，却又相互瞧得见，听得着。夏丏尊对续集亦有极高的评价：“续集则一扫悽惨罪过之场面。所表现者，皆万物自得之趣与彼我之感应同情，开卷诗趣盎然，几使阅者不信此乃劝善之书。盖初集多着眼于斥妄即戒杀，续集多着眼于显正即护生。戒杀与护生，乃一善行之两面。戒杀是方便，护生始为究竟也。”

　　读罢《护生画集》，再回看丰子恺其他的绘画、文字作品，更能品出其中浓厚的缘分。蜜蜂误入书斋，燕子飞来枕边，猫儿静伴主人闲谈……这皆是世间的相遇。丰子恺看重这些缘，用一双手捕捉这些缘。在这种视野下，人与动物并非主宰与被主宰的关系，而是相互陪伴、共同生活的伙伴。敬畏每一个生灵，便是敬畏生灵与生灵之间的缘。当丰子恺用画笔带领读者，一同去看一只犬儿、一头老牛、一只兔子时，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生灵本身，更是它们经历的悲欢，及其与世界的独特联结。

　　丰子恺生活的年代，战火离乱不曾停止。他将目光投向身边的生命，观照它们，凝视它们，描摹它们，思考它们，以此守护一种超越时代的价值观。不论在何种境况下，一个人都应拥有对生命的尊重、对弱者的同情。这份生命哲学的力量微小，却能穿越时空，留存至今。众生万物皆有情，这是丰子恺送给读者的珍贵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