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民

　　家兄归自江南，贻我明前安徽毛峰一罐。叮嘱沏茶时水温切勿过高，宜用玻璃杯冲泡，莫加盖。道是：观茶色，闻茶香，品茶味，甚佳。喝茶看似平常，其实门道颇多。

　　中国是茶的故乡。国人饮茶的历史已有几千年。唐代陆羽《茶经》是现存世界上最早有关茶的专著。宋时，民间多流行斗茶。时人江休复《嘉祐杂志》就记有蔡襄与苏舜元斗茶趣事：

　　苏才翁尝与蔡君谟斗茶，蔡茶水用惠山泉。苏茶小劣，改用竹沥水煎，遂能取胜。

　　苏东坡更有《啜茶帖》，内云：

　　道源无事，只今可能枉顾啜茶否？有少事须至面白。孟坚必已好安也。轼上，恕草草。

　　此帖乃苏轼宋元丰三年（1080年）写给好友道源的便札，谈啜茶，说起居，落笔漫不经心，整体布白自然错落，丰秀雅逸。

　　当时，茶是上火煮的。此法传到日本，发展成为日本茶道。

　　如今的沏茶方式明初才逐渐流行，日后得以发扬光大。

　　若论喝茶讲究，曹雪芹笔下的妙玉应算一位。《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姥姥醉卧怡红院》里，妙玉以埋在地下的鬼脸青花瓮中所储的水为沏茶之水，该水是五年前玄墓蟠香寺里收集的梅花上的雪化成的，并以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盏中的成化窑五彩小盖钟为具，沏泡上好武夷山岩茶“老君眉”招待贾母、刘姥姥等人。

　　沈复《浮生六记》中描写爱妻芸娘饮茶：

　　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芸娘把茶叶放入花心，熏染花香，再以天然泉水加热冲泡。质朴无华，情趣盎然。夫妇至苏州郊野游玩，芸娘对丈夫说：“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以修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短短几句，将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场景展现于眼前。

　　南方人眼中，北京人不太懂茶，喝茶方式亦不讲究：大瓷缸子泡高末儿，牛饮。作为北京人，我一直深以为然。直到观看了曹禺先生名剧《北京人》，这种看法才为之一变。曹禺借老太爷女婿江泰之口，将老北京没落官宦家庭大少爷曾文清喝茶之道娓娓道来，实属精妙：

　　他喝起茶来要洗手，漱口，焚香，静坐。他的舌头不但尝得出这茶叶的性情，年龄，出身，做法，他还分得出这杯茶用的是山水，江水，井水，雪水还是自来水，烧的是炭火，煤火，或者柴火。茶对我们只是解渴生津，利小便，可一到他口里，就有一万八千个雅啦，俗啦的道理。

　　看了这段描写，北京人不懂喝茶的看法恐怕可以休矣。

　　茶虽小道，只要不玩物丧志，不故弄风雅，皆可以此陶冶情操，雅俗共赏。恰如周作人所说：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如此，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