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炜如

　　是马海村的歌声把我带到这个梯田深处的村落的。

　　车从广西桂林龙胜县县城出发，在蜿蜒的山路中经过几个龙脊梯田的核心村，再往东南方向行驶了几公里，绕进了一条坡度更高的小路。此时我耳机中《马海之歌》的旋律有了变奏，质朴的声线有些低沉，鼓槌的敲击声若隐若现，似乎应着车上颠簸的幅度。很快音调拉了回来，在高扬的节奏声里，车不知转了几个弯，马海村到了。

　　摘下耳机，歌声戛然而止，眼前的乐声出现了。村里的几个妇女，背着黑色的琴袋从一幢玻璃的吊脚楼出来，慢悠悠地往下走。我推门进入这幢叫“无事书院”的建筑，马海村“小嫂子艺术团”的成员等着我。她们刚结束了3天的天琴训练，这个壮族乐器的余音还缭绕在屋里。她们边整理着散落的乐谱，边跟我说着前两天到北京演出的趣事。

龙胜梯田 周令钊绘

　　“小嫂子艺术团”是马海村村民自发组织的歌舞团，大部分成员是平日下地干农活或是在家带小孩的妇女。壮族女性能歌善舞，整个马海村都有口口相传的山歌。为了不辜负家乡的宝藏美景，在外打拼的“小嫂子”回来了，在政府的推动下，她们转变思路，把乡村经营的理念融入马海，跨出的第一步就是做出自己的音乐品牌。

　　说起那三天三晚的集体创作，“小嫂子”脸上像化了雪的山景，阳光透亮。音乐人来了，专家也来了。他们在自然间共创，墙上、地上写满了村民的歌词，按照原本的旋律，像插花似地，把合适的歌词填进去，希望这些歌声能像朵蒲公英散到更远的地方。20多位村民接力后，《马海之歌》诞生了，染着梯田上禾苗的绿意，糅着山上百香果的清甜，更带着马海辣椒的那股子劲儿。

　　当梯田的空地上搭起舞台，“小嫂子”们穿上壮族服装，正式亮相。她们手拿干活时轻便的农具作为道具，在民俗音乐人的吉他声中，质朴的歌声缓缓流出，浸润了整个山间。她们在这座最熟悉的山头，唱着生活，也把生活唱成了歌。

　　“山路弯弯鸟儿鸣，溯溪而上闻歌声，纳山瀑布到家咯，哟喂，壮乡水酒醉亲人。蛙跳梯田竹韵美，椒红染遍凤凰山，吊脚楼里多巧匠，哟喂，古法造纸永相传……”

　　《马海之歌》像是一声沉闷的春雷，让马海文化在全体村民心中苏醒，他们如同山头破土而出的竹笋，积极向上生长，寻找新机会。

　　当外在的力量转化为村庄内生动力，这个村庄被看见了。

　　6月到8月来这里的人，会赶上一场“马海诗与歌——山海音乐季”，这是他们携手各方打造的“音乐经济”，这两年成了出圈的IP。来这里摇滚歌手的嗓音和“小嫂子”们的歌声有了对撞和共创，在山谷的深处久久徘徊。

　　夏天的马海梯田绿得深浅不一，极具层次，像个刚上了色的瓷器。走在每层色彩间，会看到各个生态博物馆，古法造纸、木雕、根雕、竹编……这些博物馆都在村民的家里，馆主是村里的手艺人。他们把本土的传统技艺，展示给来马海的人。村里诗词协会的村民编了一本《我们的马海——马海人自己书写的村志》，讲述着更贴近他们自己生活的故事。

　　到了9月，梯田在绿意中泛出一些金黄，山上的马海辣椒红了，色彩层层叠叠，来马海的人多了起来，他们住在村集体经营的“无事山院”民宿里。来的人能闻到烘辣椒的香味，妇女们把马海辣椒做成了辣椒酱，这也是马海特色农产品。大大小小的业态涌现在村里，也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小嫂子艺术团”去北京演出的前两晚，很多人兴奋得睡不着。这是她们第一次去首都演出，站在中央民族歌舞团民族剧院的舞台上，刚张口时有些紧张，但看着台下很多跟她们共创共建的人，心头一阵感恩。熟悉的乐声响起，她们唱出了来自大山的底气。

　　在这里，马海人倔强地生长着，并与城市相向而生，与城市有了双向的融合。我惊喜地看到，他们挖掘出的乡土文化与现代科技有了共创，数字化建设悄然开花，赋能着山里更多的资源。

　　村里00后返乡创业的姑娘，跟着妈妈一起到北京演出，结束后，她说：“这是一次文化的行走与诉说，走出去是为了更多人走进来。返程，是新的开始。”

　　采访结束，我跟“小嫂子”们在那幢玻璃的吊脚楼前告别，里头的墙上还挂着山海音乐季的海报，旁边的白板上写着天琴的简谱。外头大面积的玻璃窗把梯田的景观映了上去，像一道天然的窗帘。“小嫂子”们对我说：“欢迎下次再回马海。”我知道这句话的意义。

　　马海的村民送我下山，回去的一路我没有戴耳机，想听听自然的声音。山腰的纳山瀑布流水叮咚，竹枝触碰到车子发出了咯吱声，在一个弯一个弯里，我听到村民说：“来马海的人多了，有时候我要上山下山跑好几趟车呢……”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11日 第 1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