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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新平
走进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展览“春满乾坤福满门:年时里的礼仪芳华”,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展览以春节为内核,构建起一个立体而丰满的文化时空——从腊八到元宵,每一个节令都被赋予特定的仪式与内涵,成为中国人安顿情感、强化伦理、感恩天地的文化节点。它不仅展示“物”(150余组件馆藏文物),更讲述“事”(年节民俗);不仅呈现“雅”(艺术史视角的器物研究),更尊重“俗”(田野调查中的民间智慧);不仅回顾“古”(传统文化基因),更链接“今”(当代生活实践)。

年是重构文化时间的过程
“年是一个完整的时空过程”,展览开篇即点明这一核心认知。在策展人的精心布局下,我们得以重新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年俗:祭祖、守岁、年夜饭、压岁钱、贴春联……这些行为远非简单的习俗,而是一整套完整的时间哲学与生命仪轨。
除夕祭祖的庄严,年夜饭菜肴的象征寓意,守岁灯火中的天人感应——这些仪式共同构建了一个超越个体的文化时间。展览中清代年画《新年多吉庆合家乐安然》以视觉方式定格了这一文化时间:灯火通明的屋内,妇人围桌包饺子,儿童嬉戏,长者守岁,门外肥猪拱门,院内财宝满囤。这幅年画不仅是对过去生活的记录,更是对一种生活理想的表达:在特定时刻,通过特定行为,家族得以团聚,伦理得以强化,共同体得以确认。
最令人深思的是展览对“年”作为文化创造行为的揭示。如前言所言:“年的本质是教导我们如何在庸常中主动创造意义、点亮生活。”这种创造体现在每一件展品中:糕饼模具上雕刻的不只是花纹,更是对长寿、吉祥、子嗣绵延的祈愿;陕西凤翔泥塑中的坐虎,既是儿童玩具,又是辟邪纳福的符号;苏州桃花坞的“福”字年画,在笔画间巧妙嵌入财神、和合二仙、麒麟送子等十多种吉祥图案,将汉字转化为承载集体愿望的视觉宇宙。
审美创造带来精神慰藉
展览第三章“美意呈祥”是对中国人精神世界的深度解读。福、禄、寿、喜、财、安、吉、养、和、全——这十个汉字及其视觉表达,构成了中国人对“圆满生活”的全方位想象。
在策展人看来,这些吉祥图案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一个民族乐观而坚韧的生活哲学:用柔软的文化,消融坚硬的现实;用美好的想象,照亮平凡的日子”。展品中,蓝缎地平针绣《连中三元团花》以三童子、三铜钱、三枝花暗合“三元”之数,持弓童子寓意“射中”(中试),构成对科举功名的美好祝愿;《八仙过海》年画则融合祝寿、竞技、解厄多重寓意,展现“各显其能”的才能观与“遇难成祥”的化解智慧;《一团和气》图像将程颢“浑是一团和气”的人格理想转化为视觉符号,成为和谐社会的文化隐喻。
这些展品共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文化机制:在面对不确定的生活、不可控的命运时,中国人发展出一套复杂而精妙的象征系统,通过谐音(鱼寓“余”)、形态(桃代“寿”)、叙事(猴骑马为“马上封侯”)等方式,将现实关切转化为艺术表达,在审美创造中实现心理调适与精神慰藉。
春节是全民文化实践
“大多数非遗的传承人是少数身怀绝技的传承者,春节的传承人却是全体中华儿女。”展览结尾引用冯骥才先生的话,点明春节文化的独特性与其在现代社会的特殊价值。
在全球化、数字化加速发展的今天,许多传统文化面临传承危机,而春节却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与适应性。这并非偶然,而是因为春节本质上是一场全民参与的文化创造实践。
展览通过“古”与“今”的链接,为我们思考传统文化复兴提供了新视角。真正的文化复兴“不在于复刻所有旧俗,而在于像准备年夜饭那样专注地投入,像张贴春联那样郑重地期许”。这意味着,传统不是僵化的遗产清单,而是可以被不断重新诠释、重新实践的活态资源。
以生肖文化为例,“骏影千年”章节通过近两百幅马图像与百幅马剪纸的对照,展示了一个生肖符号如何在不同历史时期被赋予新的内涵。从战马到耕马,从“马到成功”的进取精神到“一马当先”的竞争意识,马的形象随时代变迁而被不断重新诠释,这正是传统文化保持活力的关键:在延续中创新,在传承中发展。
重获将时间“节日化”的能力
无论是朱仙镇门神的威武,还是杨柳青年画的丰饶,或是桃花坞“寿”字的繁复,展览中的展品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文化不是博物馆中的静止存在,而是苏醒于每个当下的选择与创造。
展览“春满乾坤福满门”的价值,或许正如前言所揭示的,“是一种主动将时间‘节日化’的能力——在寻常光阴中标记意义,在重复劳作中灌注匠心,在个体存在中呼应集体韵律。”
在这个加速流动、日益碎片化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节日化”的能力。它让我们在机械的时间节奏中,重新找回生命的仪式感;在原子化的社会结构中,重新体验共同体的温暖;在功利主义的价值取向中,重新发现象征与诗意的力量。
走出展厅,今后当我们再次贴春联、准备年夜饭、给晚辈压岁钱时,或许会多一分自觉:我们不仅是在延续传统,更是在参与一场绵延千载的文化创造。而这场创造的能量,正源于每个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不熄追求”。只要这种追求还在,年的内核就不会消亡,文化的时间就将永远丰饶。(作者为高校教师、副教授)
